第三章 两个母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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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会让人们逐渐接受他人的死讯,可倘若轮到自己呢。

    倘若自己在死后才知晓自己生命的终结,这是一种怎样的荒诞和颓丧。

    我扶着门槛眼前天旋地转,我以为很情愿相信眼前男人的真诚,可现在我接受不了。

    「您的生母在等您,等了很多,很多年。」

    「我可以带您去看看她,但您需要答应我一个小小条件。」

    我点点头,并无心思寻根问底,只是透过窗户望眼欲穿。

    男人似乎没预料到我答应这麽干脆。

    「那刘先生,您要快些走。」

    「嗯。」

    「这张字条您收好。」

    「好。」

    唐遂心递来字条,而后又轻轻在我额头点了一下。

    我们走出竹林时,天已经暗下来了。

    回头望去,那片刀镌般的竹丛在暮色里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根本看不出里面藏着什麽。

    我甚至开始怀疑那间茶楼是否真的存在过——如果不是手中还攥着唐遂心给的字条。。

    我摩挲着手中字条。

    「刘昭,八岁。」

    字条上的字歪歪扭扭,是小孩写的。

    我把它小心地折好,放进衬衣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后山的路我已经不记得了。从八岁开始直到现在,十几年没有走过,当年的土路早就被荒草吞没。

    我只能凭着记忆里那个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坡上爬,天彻底黑下来之前,我看见了那棵歪脖子枣树。

    它比我记忆中的矮,可能是因为我长大了。树干还是那麽歪,像是被什麽东西压弯了腰,再也直不起来。

    树下有一座坟,坟头确实很高,高得有些突兀,在这片低矮的荒草丛里像个沉默的土丘。

    坟前没有碑。

    我站在几步之外,不敢靠近。

    这是我妈。

    那个我记不清面容的女人。那个据说用身体护住我丶自己撞上墙的女人。那个被我忘记了十几年的女人。

    我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砸在碎石子上,硌得生疼。这种疼让我想起另一双膝盖——九岁时被罚跪在墙边,柴火的浓烟呛得我睁不开眼。那时候我妈坐在火坑边,低着头,不说话,不看我。

    那不是我妈。

    那个坐在火坑边的女人,从头到尾都不是我妈。

    而我恨了生母十四年。

    「妈。」

    我喊出这个字的时候,嗓子像被什麽东西堵住了,十几年没喊过。

    那个坐在火坑边的女人,我从来不喊她妈,我喊不出来,我叫她「喂」,叫「那个女的」,实在没办法的时候就绕开,我知道她不是。

    可我不知道的是,我真正的母亲在这里。

    在土里,歪脖子枣树下。

    我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山里黑得早,等四周什麽都看不见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抖。

    我得下山。

    去见那个人。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天黑看不清,好几次踩空滑倒。等我跌跌撞撞摸到镇子边上,已经不知道几点了。镇上黑漆漆的,早年间还亮着的几盏路灯全灭了,只剩下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我家在镇子最里面,挨着山脚。

    那条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小时候被打怕了,跑到山上躲,天黑了再偷偷摸回来,摸过这条路上每一块石头丶每一个坑洼。

    这麽多年没走,石头还是那些石头,坑还是那些坑。

    可那扇门变了。

    记忆中那扇门永远是歪歪斜斜的,门框上的漆掉得斑驳,关不严实,冬天漏风夏天进蚊子。可现在,那扇门板是新的,漆得亮堂堂的,门框也修过,严丝合缝。

    门口还挂了一盏灯。

    那种最普通的白炽灯泡,用一根电线从屋檐下牵出来,亮着,照着门前几级台阶。

    他知道我会回来。

    我站在黑暗里,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门开了。

    出来的是一个女人。

    不是他。

    那个女人站在灯光里,穿着乾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我太熟悉了——痴呆的人才会有的笑,什麽都不懂丶什麽都不想丶什麽都不在乎的笑。

    是她,那个坐在火坑边的女人。

    那个不是我母亲的女人。

    她站在门口,朝黑暗里张望,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不是在说话,只是在发声,像婴儿一样。

    然后她看见了我。

    那双无神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她抬起手,朝我招手,嘴里啊啊地喊着,像是在喊我过去。

    我没动。

    她等了一下,又喊,喊得更急了。

    这时门里传来另一个声音,苍老丶沙哑丶带着颤。

    「谁在外面?」

    脚步声。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人,十几年没见,我差点认不出来。

    记忆中那个酗酒打人的男人,那个浑身酒气丶眼睛永远血红的人,变成了一个佝偻的丶头发全白的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他扶着门框,眯着眼往黑暗里看,好像看不太清。

    他的眼睛浑浊,但没有血丝。

    他的身上没有酒气,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他看见我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站在黑暗里,他站在灯光里。

    我和那个佝偻的男人隔着十几步,中间隔了十几年,隔了一辈子。

    那个女人的还在啊啊地喊,拽着他的袖子,指着我的方向。好像在说,有人,有人来了,你快看。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

    又动了动。

    然后我听见那个声音——

    「昭儿。」

    我的脸一抖。

    这一声。

    这一声我多少年没听过了?

    小时候他打我之前,会喊一声「小币干你球事」。打完之后,从来不管我死活。他喊过我名字吗?喊过吗?我拼命想,想不出来。

    他刚才喊的是「昭儿」。

    不是全名,不是「刘昭」,是「昭儿」。

    只有我妈会这麽喊。

    那个撞墙死掉的女人,才会这麽喊。

    我依旧没动,只是直直盯着他。

    他站在门口,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我脚边,那个女人的还在旁边啊啊地喊,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然后他朝我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走得很慢,他的腿好像也有毛病,一瘸一拐的,比我记忆中矮了一大截。

    走到我面前,他停下来,抬头看我。

    我扎在地里,低着头看他。

    他就那麽看着,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旁边的那个女人不耐烦了,走上来拽我的胳膊,嘴里啊啊地喊着,像是要我进屋。

    他终于开口。

    「回来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就好像他知道我一定会回来,就好像这十几年他每一天都在等这一刻。

    我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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