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谢颖(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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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见了,就回不去了。」

    谢颖继续说。

    「而且,有些时候,清醒不光会让你痛苦,还会让无路可走。」

    她顿了顿,没有往下说。

    可台下的人,都听懂了。

    顾寻想起父亲笔记本里那一页。

    「那几年,校园里空荡荡的。梧桐树还在,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人却不一样了。」

    谢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说:「有问题可以问。」

    学生们举手。一个接一个站起来,问各种问题。她一一回答,不急不慢。

    一个学生问:「您觉得安娜和渥伦斯基之间是真爱吗?」

    谢颖想了想。

    「是真爱,也是假爱。真在那个瞬间,他们确实为彼此燃烧过。假在那种燃烧持续不了多久。渥伦斯基要的是征服,安娜要的是全部。两个人要的东西不一样,再真的爱也走不下去。」

    又一个学生问:「列文的探索,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人物有什麽不同?」

    谢颖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人物,是在极端的处境里拷问上帝。列文不一样,他在日常里寻找。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这是两位作家最大的不同。」

    还有一个学生问:「您刚才说清醒的人最痛苦。那为什麽要清醒?糊涂过一辈子不是更好吗?」

    谢颖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那个提问的学生,慢慢说:

    「没有人选择清醒。是清醒选择了你。」

    她顿了顿。

    「你读了书,你见了世面,你开始想问题。你以为你在主动思考,其实你是被动的。是那些书,那些人,那些经历,把你变成了一个清醒的人。你回不去了。」

    「回不去,就只能往前走。」

    「往前走,可能会更痛苦。」

    「可这是唯一的出路。」

    那个学生坐下去了。

    顾寻坐在后排,听着这些话。

    他想起父亲。

    想起父亲离开京城那天,站在月台上,看着这座待了四年的城市。

    他那时候在想什麽?

    是不是也知道自己回不来了?

    不是回不来定西。

    是回不来那个不问问题的自己。

    他带着一双被打开的眼睛回去了。

    在那个黄土坡上,活了一辈子。

    他看见了太多。

    可他说不出来。

    有些话,不能说。

    他只能把它们写下来,锁在那口旧木箱里。

    等着有一天,有人能看见。

    顾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父亲不是失败。

    他是选择了清醒,哪怕清醒意味着痛苦,意味着孤独,意味着沉默。

    他带着那份清醒,活到了三十四岁。

    然后他死在砖窑上。

    可他留下了那些笔记本。

    那些他看见的事,他记下来了。

    那些他说不出的话,他写下来了。

    问的人越来越少了。

    谢颖的目光扫过台下,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扫到后排的时候,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别人注意不到。

    可顾寻注意到了。

    她看着他,就那麽一下,然后目光移开了。

    顾寻没动。

    他坐在那,和她的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心里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她看见了什麽。

    是那张和父亲一样的脸?

    还是那双眼睛里,和父亲一样的东西?

    讲座结束了。人们站起来,往外走。前排几个学生围上去,还想问问题。

    谢颖站在讲台前,和他们说着话。

    刘建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可算完了,听得我脑袋疼。」

    他把小说塞进口袋,看着顾寻。

    「走不走?」

    顾寻说:「你先走,我一会儿。」

    刘建军说:「行,那我回宿舍了。外头冷,别待太久。」

    他走了。

    顾寻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那边的人群散了。她拿起桌上的书,往门口走。

    顾寻站在门边,让开道。

    她走过来。

    走到他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可她顿了顿。

    然后她没停,走了过去。

    顾寻站在那,看着她的背影。

    深蓝色的外套,盘着的头发,步子不快不慢。

    她走到楼梯口,下去了。

    顾寻站了一会儿,也往下走。

    外头很冷。风刮着,把地上的落叶吹起来,打着旋。

    他站在楼门口,看见她的背影已经走远了。

    往外语系的方向。

    他站在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宿舍走。

    路上风大,他把手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张纸,是那张讲座通知。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折好,又放回去。

    回到宿舍,刘建军已经躺床上了。

    「回来了?讲座咋样?」

    顾寻说:「挺好。」

    刘建军说:「我听不太懂,什麽安娜列文的,绕来绕去。不过那教授讲得是真稳,一句废话没有。」

    顾寻说:「嗯。」

    刘建军说:「你听懂了?」

    顾寻说:「懂一些。」

    刘建军说:「那你给我讲讲,她最后说的那个啥意思?清醒是病,治不好。那咋办?」

    顾寻想了想。

    「往前走。」

    刘建军愣了一下。

    「往前走?往哪儿走?」

    顾寻说:「不知道。」

    刘建军躺回去,嘟囔了一句:「不懂你们这些写东西的。」

    他想起谢颖看他那一眼。

    想起她从他身边走过时,那顿了顿的脚步。

    想起她讲的那些话。

    「没有人选择清醒。是清醒选择了你。」

    他想起父亲。

    清醒选择了父亲。

    父亲带着那份清醒,在黄土坡上活了一辈子。

    有些话,他不能说。

    可他写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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