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王澹自刎(1/2)
湟州城。
西北的春日比汴京来得晚些,湟水两岸的柳树方才抽出新芽,远山上的积雪却仍未化尽。
风从祁连山口灌进来,掠过城头的旌旗,带着一股子乾冷的土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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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内西北隅,一处不起眼的院落。
高墙厚门,门上横着一道铁门,门侧立着四名持矛士卒。
院中只有一间囚室,原是湟州刺史府堆放案牍的库房,临时改作了羁押之所。
室内昏暗,只有高墙上一个巴掌大的气窗透进来一线天光。
地上铺着几捆乾草,角落里搁着一只粗陶碗,碗中的水已凉透。
王澹就坐在那堆乾草上。
他身上的甲胄已被卸去,只余一件灰白色中衣。
双手戴着木枷,铁链拖在泥地上,随着他每一次呼吸发出细微的碰响。
他盘腿坐着,背脊挺得笔直。
外间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人,靴底踩在夯土地面上,沉稳而有力。
铁闩哗啦一声被拉开,木门吱呀着朝内推开。
王澹抬起眼。
来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颜下蓄着短须。
他身后跟着四名披甲亲兵,个个按刀而立,将门口堵了个严实。
那人在囚室中央站定。
他手中捧着一把剑。
剑鞘乌黑,金丝纹路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寒芒。
王澹的目光落在那把剑上,瞳孔微微一缩。
宗泽垂目看着面前这个囚徒,心中暗叹。
这原本可是大宋的骁将。
可如今...
宗泽收回目光,将天子剑捧在身前,开口了。
「王澹。」
王澹撑着木枷,缓缓站了起来。
铁链哗啦啦拖过地面,在寂静的囚室中格外刺耳。
「奉朝廷旨意。」
宗泽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道寻常公文。
「查前熙河路兵马钤辖王澹,于元符二年率军入湟丶鄯后,纵兵剽掠,烧人庐舍;奸淫蕃部妻女,激变已然归顺之诸羌。」
「《宋刑统》有明条:诸故杀丶劫掠者,皆可论死。纵兵扰民丶激变藩部——论军法,是死罪;论国法,亦是死罪。」
他顿了顿,将后面几个字咬得极重。
「今奉天子剑,明正典刑。」
话音落下,囚室中安静了一息。
亲兵们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墙外远远传来一声角号,被风一扯,碎在半空中。
王澹站着。
他没有害怕。
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去。
他转身的动作很慢,木枷压着双手,每动一下都带着铁链的拖拽声。
他面朝着东南方向,那是汴京城的方向。
然后,他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夯土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闷响。
他伏下身,额头贴着地面,铁链在身后散开,像一条僵死的蛇。
「罪臣王澹,」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叩谢官家天恩。」
宗泽的目光微微一动。
王澹额头抵着泥地,没有抬头。
「中使,」他唤了一声。
宗泽道:「你说。」
「罪臣有几句话,想请中使日后转呈官家。」
宗泽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可。」
王澹直起身来,仍跪着面朝东南。
他的目光落在高墙上那个巴掌大的气窗上,窗外只有一线灰蒙蒙的天。
「罪臣认罪。」
他的声音平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纵兵剽掠是实,激变藩部是实,坏朝廷河湟根基—亦是实。条条桩桩,罪臣无一辩驳。」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罪臣从未见过官家。」
王澹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
「罪臣在西北当兵三十年,从一个小校做起,做到兵马钤辖。」
「虽没见过官家。」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可罪臣心里——是佩服官家的。」
「打西夏能有如此大胜,全赖官家圣断。」
「罪臣虽未参与此战,却也与有荣焉。」
「大宋多少年了,能这般痛击西夏,能有几回?」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罪臣麾下的儿郎们,也曾跟西夏人拼过命。他们跟罪臣一样,都是大宋的兵。」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将额头贴上地面。
「罪臣愧对官家。」
「也愧对朝廷。
「罪臣愿死。」
「只求朝廷——只求官家—能够放过那些当兵的。」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纵兵剽掠,是罪臣的军令不严。」
「抢东西的是他们,可让他们去抢的,是罪臣。」
「若要追责,罪臣一人领死,已足矣。」
「他们——不过是听令行事。当兵的听令,天经地义。若因罪臣一人之过,牵连数千儿郎」
他没有说下去。
宗泽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背影,沉默了许久。
然后开口道:「朝廷此番只诛首恶。不牵连。」
王澹的身子微微一震。
他没有抬头,只是将额头更紧地压在地上。
「如此,」他的声音很轻,「罪臣便放心了。」
沉默了片刻。
他直起身来,转过身面朝宗泽。
木枷下,他双手交叠,十指微微发颤。
「中使。」
「罪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宗泽看着他。
「罪臣想求一把刀。」
王澹的目光落在那把天子剑上。
「官家的剑——是天子之剑。罪臣这条命,是朝廷的,是官家的。取回去便罢。」
「可罪臣不愿脏了官家的剑。」
他顿了顿。
「请中使赏罪臣一把刀。罪臣—自己了结。」
宗泽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看着王澹。
看着那双深陷的眼窝。
看着那双交叠在木枷下丶仍在微微发颤的手。
囚室中安静了很久。
久到墙外又传来一声角号,比方才更远了些,像风中的一片落叶。
宗泽闭上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转身对身后的亲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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