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阴煞锁山
我是被一阵铜铃声惊醒的。铃声又急又密,不是寺庙里那种悠远的晨钟,而是像有人在窗外急促地摇着一串小铃铛,叮叮当当,震得窗玻璃都在微微发颤。我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手本能地摸向枕头底下的罗盘——盘面冰凉,指针正指向窗外,颤得像一只受惊的蚂蚱。
二爷爷的声音从隔壁传来,沉稳,不高,却清清楚楚穿透了墙壁:「别开窗。是坟山的阴铃。」
阴铃。我在二爷爷那本《阴阳概要》里读到过。山中有大凶之地,阴气郁结百年不散,会在地脉中形成「气穴」。每逢初一十五,或者有人动了葬地的风水,气穴就会被搅动,阴气从地底涌上来,撞击山石丶树根丶废弃的棺钉,发出类似铜铃的响声。老辈子叫它「阴铃」,说是阴差巡山丶清点亡魂的动静。
活人听见阴铃响,不能开窗,不能应声。开了窗,阴气灌进来,轻则大病,重则被勾了魂去。
我把罗盘放在膝盖上,盘腿坐在床沿。荷包贴身揣着,隔着一层T恤,透出微微的热度。窗外的铃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从坟山的方向顺着山势滚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山顶往下走,一边走一边摇铃。
我闭上眼,按二爷爷教的法子,把呼吸放慢,心神沉入丹田。舌尖抵住上颚,默念了一遍《清心诀》——不是道藏里那种长篇大论的经文,是二爷爷精简过的,只有八句三十二个字,专用来稳住被阴气扰动的心神。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窗外的铃声渐渐远了。
我睁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天终于亮了。
早饭是在酒店一楼吃的。李老板没下来,服务员说他天没亮就退了房,开车去镇上接那几个本家小伙子了。餐厅里就我和二爷爷两个人,稀饭丶馒头丶咸菜,简简单单摆了一桌。
二爷爷吃得慢条斯理,夹一筷子咸菜,咬一口馒头,嚼十几下才咽。我在旁边坐立不安,筷子拿起来又放下,粥喝了半碗就喝不动了。
「二爷爷,」我终于忍不住开口,「昨晚那阴铃——」
「坟山的气被惊动了。」二爷爷把馒头掰成两半,蘸了蘸稀饭汤,「迁坟的消息一传出去,山里的孤魂野鬼都知道那口养尸地要被动。阴铃响,是它们在往外跑。」
「往外跑?」
「养尸地是凶地,但也是它们的『靠山』。阴气重,孤魂野鬼能在那儿待得住,不至于魂飞魄散。现在养尸地要被破,它们没了栖身之所,自然要另找去处。」二爷爷放下筷子,看着我,「昨晚那阵铃声,少说有上百只。」
上百只。
我想起昨夜半梦半醒间,窗外影影绰绰的那些轮廓。我以为是自己眼花,原来每一道影子,都是一只急着逃命的孤魂。
「那它们会害人吗?」
「不敢。」二爷爷端起粥碗,把最后一口稀饭喝乾净,「我昨晚在酒店四周布了镇宅符,它们绕道走还来不及。但出了这家酒店,山脚下的村子里,今天怕是有人要倒霉。」
我沉默了一会儿。不是所有孤魂都安分。总有一些怨气重的丶执念深的,会铤而走险。二爷爷能守住这家酒店,守不住整座山。这世上的因果,他只能管眼前这一段。
八点整,李老板回来了。
他开着一辆七座商务车,车里塞了四个本家小伙子,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一个个面色紧张,手里攥着铁锹和撬棍,指节发白。李老板从驾驶座下来,眼圈黑得像被人打了两拳,显然一夜没睡。
「秦老先生,」他小跑到二爷爷面前,声音压得很低,「村里……村里出事了。」
二爷爷正在收拾布包,闻言手上动作顿了顿:「说。」
「山脚底下老孙家,今早起来发现院子里养的鸡全死了。二十几只,整整齐齐排在院子当中,头全朝一个方向。」李老板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朝坟山的方向。」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还有呢?」二爷爷问。
「还有……」李老板的声音更低了,「老孙头说他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院墙上蹲着一排人。蹲得整整齐齐,脸朝着他家窗户,一动不动。他吓得没敢出去,把门闩死,在屋里念了一宿佛号。早上出去一看,院墙上留下一排湿印子,像是什么东西在那儿蹲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