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墨斗
打开门一看原来是,镇上来人了。
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胳膊上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两只绑了脚的老母鸡。
她站在巷口的槐树下,不敢往里走,只探着半个身子朝巷子深处张望。
老槐树的影子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明的那半张脸上全是汗。
我从东厢房出来的时候,二爷爷已经在石桌旁坐着了。
妇人被请进院子,竹篮放在脚边,两只母鸡在篮子里扑腾了几下,发出咯咯的闷叫。
她没坐,站在青砖地上,两只手绞着碎花衣角,指节攥得发白。
「秦老先生,我家孩子——」她开了口,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每个字都要用力往外挤,「我家孩子不对劲。」
二爷爷把茶缸子放下。「慢慢说。」
妇人姓孙,住在镇子最西边的孙家庄。
丈夫在城里工地上干活,半年回来一次。
她一个人带着五岁的儿子,种两亩地,养十几只鸡。
日子紧巴,但还算太平。半个月前,儿子开始不对劲。
「他老说有人站在床脚。」孙婶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夜里我哄他睡下,关了灯,门也闩好了。睡到半夜他就哭醒,指着床脚说『娘,那儿站着个人』。
我开了灯,什么都没有。连着好几天,天天夜里这样。」
「后来呢?」
「后来他不光夜里说,白天也说。」孙婶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前天中午,日头正大的时候,他坐在门槛上吃馍,忽然抬起头,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喊了一声『爷爷』。
他爷爷死了三年了。」
竹叶沙沙响,老槐树的影子从墙头探进来,落在孙婶的脚边,把她碎花衣角上的一小朵白花染成灰的。
二爷爷没说话。
他从石桌旁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端出一只粗瓷碗。
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上浮着一小片竹叶。他把碗放在石桌上,从布袋里取出墨斗,抽出墨线。
线头上蘸了碗里的水,然后他捏着线头,让墨线悬在碗口上方,线尾垂进水里。
「孩子叫什么?」
「小宝。孙小宝。」
二爷爷把墨线从水里提起来。
线头上沾的水滴回碗里,叮的一声。
水面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竹叶在涟漪里转了小半圈,停住了。
二爷爷盯着那片竹叶停住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你家院门朝哪开?」
「朝南。」
「孩子睡哪个屋?」
「西屋。」
二爷爷把墨斗收起来。「西屋的窗户,是不是正对着一棵老树?」
孙婶愣了一下。「是丶是有一棵。槐树。比我年纪还大,就在院子西墙外面。」
「那棵槐树底下,埋过东西。」
孙婶的脸一下子白了。
「埋过……我公公的爹,当年就是埋在……」她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后来迁坟迁走了,但那棵槐树一直没动。」
二爷爷点了点头。「迁坟的时候,有一样东西没迁走。」
「什么?」
「枕头。」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竹叶翻动的声音。
孙婶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人死入殓,头下枕的枕头,叫『终枕』。终枕沾了死者最后一口气,是最贴身的物件。
迁坟的时候,棺材能迁,尸骨能迁,终枕不能迁。要留在原穴里,和旧土一起烂掉。
你家迁坟的时候,把终枕落在了槐树根底下。三年了,终枕没烂透,那口气还在。
槐树属阴,根裹着终枕,阴气养着那口气,就成了『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