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照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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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膜深处的金光从镜面漫出来,罩住了整颗珠子。紫
檀手串上那十七颗完好的珠子在金光里显出本来的气——一层极厚极润的紫褐色,像陈年的琥珀,温温的,沉沉的,是老物件被人的手温养了几十年才攒出的世气。
但那一颗不一样。
金光落在它表面的瞬间,珠子内部像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发乌的表面不是反射金光,是把光往里吸。
镜面里映出的不是一颗珠子,是一团蜷缩着的丶极浓极浓的灰白色雾气。
雾气的形状在不停变化,像被关在珠子里面的什么东西正试图找到一个出口。
每一次变化,雾气就往外撑一下,珠子表面那层发乌的膜就绷紧一分。
「这颗珠子里封着东西。」我把镇渊的角度微微调整,让金光从珠子侧面斜照进去。
「不是后来沾上的,是做珠子的时候就已经封进去了。」
郑先生站在窗边,逆光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封的什么?」
我没有立刻回答。
镇渊的金光在珠子内部那团灰白色雾气里来回扫着,雾气被金光逼到边缘,贴着紫檀的内壁缓缓流转。
流转的间隙里,我看见雾气的核心——是一根极细极细的丶灰白色的丝。不是头发,比头发更细,更韧,像从某种活物身上抽出来的筋。
丝的一端嵌在珠子内壁上,另一端悬空,在雾气里微微颤动,像一根被拨动过的琴弦,余振未消。
「一根丝。不是头发,像筋。」我把镇渊收回来,金光退回阳膜深处。
「这根丝被封在珠子里几十年了。紫檀的世气压着它,它出不来。上个月您父亲的忌日,您把手串戴在手上,您的体温把紫檀的世气暖松了。世气一松,里面那根丝就醒了。」
郑先生从窗边走过来,在红木沙发上坐下。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醒了会怎样?」
「醒了之后,它往外挣。世气压了它几十年,它挣不动,只能在珠子里转。每转一圈,珠子表面的颜色就深一层。等它把世气全部挣散,珠子会裂开。」
「裂开之后呢?」
我把珠子从茶几上拿起来,托在掌心。
镇渊的热度从挎包里透出来,贴着胯骨,一下一下地跳。
「裂开之后,那根丝会钻出来。它被封了几十年,出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把它封进去的人。人已经死了,它就找那个人的血脉至亲。」
郑先生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和老刘在沙发角落里极力压低的呼吸声。
窗外,城中村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把灰扑扑的楼群染成密密麻麻的暖黄色光点。
「这根丝,是我父亲封进去的?」他的声音很轻。
「是。紫檀手串是老匠人车的,但珠子内壁的丝,是后来封进去的。要把一根丝封进紫檀珠子里又不被世气挤碎,需要一道符。符胆是梭形——驱邪符的胆,把丝『定』在珠子内壁上。符力能管多久,丝就被定多久。符力尽了,丝就醒了。」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把一根丝封在自己的手串里?」
我把珠子放回茶几上,和那块缺了一个角的神主牌并排摆着。
神主牌的木色发黑,「先考郑公讳德厚之神位」十一个字,朱砂描的,在灯光下泛着暗红。
「您父亲走得很突然。脑溢血,早上还好好的,中午就走了,一句话没留下。但有些话,不是用嘴说的。」
我拿起那块神主牌,翻过来,缺角的断口对着灯光。
断口不是磕掉的——我下午在石桌上用镇渊照过,断口的木质纹理和周围不一样,颜色虽然相近,但木纹的走向对不上。
这块角不是磕掉的,是被人用另一块木料补上去的,补了几十年,木色被香火熏成了一致。缺角的位置,正好在「厚」字的最后一笔。
「神主牌的『主』字,原本不是这样写的。」
我把牌位竖在茶几上,「老规矩,神主牌在入殓之前,写的不是『神主』,是『神王』。王字上面缺一点,意思是人刚走,魂魄还没落定,不敢称『主』。等入殓之后,孝子用新毛笔蘸朱砂,在王字上面添一点,王就成了主。这一点添上去,亡魂才算真正落进了牌位里。您父亲这块牌位,『厚』字的最后一笔,和王字上面那一点,用的是同一块朱砂。朱砂里混了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