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夜市
夕阳从老槐树的枝桠间漏下来,把他腰间的八帝钱染成八种深浅不一的铜色。他蹲在那儿,把八枚钱一枚一枚解下来,排在青石板上,又一枚一枚串回去。
解开,串上。再解开,再串上。
麻绳从钱孔里穿过来穿过去,如意结被他攥得发潮。
「他说等一个能把它接回去的人。」老刘把八帝钱挂在腰间。
起身后,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什么人能接?」
「不知道。」我回答。
「那枚钱在枕头底下压了四十年。人走了,钱还是温的。它在等谁?」老刘疑惑。
我则是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他点了点头,把八帝钱往腰间按了按,铜钱贴着他的胯骨,隔着衣料,一下一下,像另一颗心脏在跳。
他走到巷口,回过头。
老槐树的影子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明的那半张脸上,眼睛亮得吓人。
「我去找找。」他说。
老刘去的那个夜市,在城东一片拆了一半的老居民区里。
说是夜市,其实就是一条窄巷,两边摆着地摊,卖旧书旧报的丶卖老式收音机的丶卖搪瓷缸子老钟表的丶卖铜钱瓷器老家具的。
摊主大多是上了年纪的人,坐在小马扎上,面前铺一块布,布上摆着东西,也不吆喝,就安安静静坐着,像在等什么。
巷子里没有路灯,摊主们自己带着充电的小台灯,灯光昏黄,照着摊子上的旧物件,把整条巷子照成一条断断续续的光河。
老刘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八帝钱在腰间微微发热,不是警觉的热,是像有什么东西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吹在铜钱上,铜钱感应到了,动了一下。
他把八帝钱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掌心里,走进巷子。
第一个摊位卖旧书。线装的丶平装的丶民国时期的报纸合订本,一本一本码在塑料布上。
书页被翻得起了毛边,纸色从白到黄,从黄到褐,像把几十年光阴压扁了晾在巷子里。
老刘蹲下来,把八帝钱放在塑料布边缘,铜钱碰到布面,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摊主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太太,手里织着毛线,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织。
「找什么?」
「找一枚钱。」
「什么钱?」
「同治通宝。」
老太太的毛线针停了一下。
她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从摊子底下摸出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是老的,铁皮上印着已经褪色的牡丹花图案,边角磕得坑坑洼洼。她打开盒子,里面是半盒子铜钱。
顺治丶康熙丶雍正丶乾隆丶嘉庆丶道光丶咸丰,就是没有同治。老刘把铜钱一枚一枚翻过去,指尖触到铜质,八帝钱在他掌心里跟着微微震动——像在认亲戚。
「同治在位短,钱少。」老太太把毛线针插回线团里,「我收了二十年旧书,同治通宝只见过三枚。
一枚被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买走了,一枚被一个老头收去打了戒指,还有一枚——」
她顿了顿,「在巷子最里头老周的摊子上。你去看看,他可能还没收。」
老刘谢过老太太,往巷子深处走。
八帝钱在他掌心里越来越热,不是烫,是像有什么东西从巷子尽头往外推,推在空气上,空气推着铜钱,铜钱贴着他的掌纹,一下一下跳。
他走到巷子最里头,那里有一个用门板支起来的摊子,门板上铺着一块蓝布,布上摆着铜锁丶铜镜丶铜铃丶铜钱,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旧铜器。
门板后面坐着一个老头,七十来岁,瘦,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盘着一对核桃。
核桃被盘得光滑发亮,在他掌心里转着,发出极细极轻的沙沙声。
老刘在门板前面蹲下来。
八帝钱在他掌心里猛地一震,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把八帝钱放在蓝布上,八枚钱八个年号,在昏黄的台灯光里排成一排。老周的目光从核桃上移开,落在八帝钱上,核桃不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