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槐巷阴雾,金纹破影
他伸出了手。
桃木杖落在掌心的瞬间,没有重量,却像接过了千百年的光阴。
他始终看不清阴阳屏障后藏着什么,摸不透那道窥伺目光的来路。
那道漠然的目光,从那天起就钉在了他的身上,如影随形,一跟就是数百年。
他只知道那东西一直在等,等他的沙漏彻底燃尽,等散落在人间的屏障崩毁,等那道维系着人间安稳的规矩,终会出现一丝不可挽回的松动。
数百年来,自己的神魂已越来越频繁的坠入这黑暗虚无。今天已经是第三次了。
就在这时,几股不属于人间的气息从远处蔓延而来,把沈寻拉回现实,
夜凝如墨,像一块浓墨的黑曜石,无月无星,连都带着滞涩。风掠过树梢,枝叶震颤的声响细碎而又沙哑。
沈寻静坐树下的长椅上,腰板直挺,脸上架着一副厚重的黑墨镜,左手握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桃木杖,杖尖轻抵青石板。
杖顶雕着一尊小巧的蛇头雕像,蛇眼是极淡的墨色,在微光下隐隐透着一丝冷光;杖身隐约刻着几缕细如发丝的纹路,顺着蛇头蜿蜒而下,似天然形成,又似被某种阴冷气息浸润过,蛇眼深处藏着若有若无的微光。
路过的人看到他的墨镜和手杖偶尔投来几缕目光,有好奇,有怜悯,都被他周身的淡漠挡在外面,甚至刻意让杖尖点地的节奏比常人慢上半拍,这才是盲人该有的样子。
半枚葫芦玉佩在手指间穿梭,玉佩通体冰润,一缕极淡的暖意顺着指腹蔓延,悄悄压下他眉宇间转瞬即逝的凝重。
这玉佩跟了他数百年,从接过桃木杖的那天起就没离过身,连那道藏在玉髓深处的金纹,都比当年亮了几分。
他在此静候,是循着一道沉在骨血里的指引,守一场跨越时光的宿命之约。
左胸的沙漏印记微微发烫,像一粒滚烫的沙砾嵌在肌理深处,提醒他时间正在无声耗散。沙漏的金光彻底暗淡时,阴阳屏障破碎人间将不复存在。
而现在,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今夜这一趟,比他预想的来得更急。
那枚印记每隔一刻便会暗上一分,暗下去的瞬间,会有一阵短暂的丶针扎般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了一缕。
百米外落叶坠地的脆响丶青砖缝隙里虫豸的爬行声,都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数百年浸染武道加上沙漏印记对于感知的极限提升已使他感知远超常人。
他的耳尖微微绷紧,捕捉着什么更细微的动静,不是风,不是虫,是某种比夜色更沉的东西,正从巷口的另一端,缓缓漫过来。
他轻轻敲了敲桃木杖,杖尖每一次触碰地面,都会有一圈极淡的金光顺着青砖的缝隙荡开,像石子投入水面,无声无息地扩散,又无声无息地消散。
他在探,探那道气息的深浅,探那股力量的来路。
风忽然顿住了。
连时间的流动都似慢了半拍。树梢的枝叶骤然停止摇摆,巷口的路灯闪了闪,发出一声细微的「滋滋」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灯丝上爬过。整个世界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静止,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巷口处,灰黑色的雾气悄然席卷而来,顺着砖缝丶枯叶,一点点钻进街巷的每一寸缝隙。那雾不像是从外面涌进来的,更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带着一股潮湿的丶腐烂的泥土气息,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腥甜。
阴雾刚触碰到桃木杖的杖尖,杖身便微微震颤起来,蛇头下方红绳缠着的铜铃发出「滋滋」的响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着。
更诡异的是,阴雾途经的青石板缝隙里,瞬间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形态扭曲如鬼魅,与空气中快速凝聚而成的黑影轮廓隐隐呼应。
白霜触碰到阴雾便快速融化,留下湿漉漉的痕迹,透着刺骨的凉。
沈寻的靴尖沾上了一点,那凉意顺着鞋底往上爬,像一根冰针扎进脚心。
沈寻的指尖微微一顿,握着桃木杖的手紧了紧。
一道极细的金色纹路从玉佩表面缓缓浮现,顺着他的手腕蜿蜒向上,直至小臂。
那金纹不是画在皮肤上的,是长在血肉里的,每一道纹路都是一次与阴邪交手的印记,数百年积累下来,已经从小臂蔓延到了肩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