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千里共婵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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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白离开了边城不久,国都的援军到了,随行的还有朝堂的官员,据说是来宣旨的,要给裴放追封。听到这些,李白只是长叹一声,这种场景前世他见得多了——人死了,追封来了。想安史之乱时,也是这样。算了,不想了。

    出了边城,一路向北。不是去赴约的方向,是反方向。他需要走一走,需要风吹一吹,需要把胸口的那些沉甸甸的东西,交给天地。

    草原在眼前展开。不是他想像中的那种一望无际的绿——初秋的草原是黄绿相间的,像一块被时光染旧的地毯,一直铺到天边。风从更北的地方吹来,带着枯草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湿。没有山,没有树,没有人家,只有天丶地丶风,和一条被马蹄踩出来的丶若有若无的路。

    李白松开缰绳,让马自己跑。

    马蹄踏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心跳。风灌进衣襟,把他的青衫吹得鼓起来,猎猎作响。他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那条线是弧形的,微微上翘,像是大地在微笑。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长安,他也曾这样纵马奔驰。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能跑遍天下,后来才知道,天下太大,而人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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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跑了大半日,马累了,他也累了。他勒住马,翻身下来,坐在草地上。草很深,坐下去没过了腰。他躺下来,仰面朝天,看着天上的云。云很淡,一丝一丝的,像被人用手指抹开的墨。

    他想起裴放。想起他说「酒喝过了,日子快活过了,国也守过了。死……亦无憾」。然后他又想起杜甫,想起那个在长安与他同饮丶在离乱中相互扶持的子美。他想起杜甫写过的那些诗,那些他年轻时觉得太过沉郁丶太过克制的诗。此刻躺在这苍茫的草原上,他忽然觉得,那些诗,他好像有点懂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他在草原上没有目的地走。有时候骑马,有时候步行,有时候停下来看一朵云从东边飘到西边。他不再急着赶路,也不再刻意去追寻什么。他只是活着,活在这片苍茫的原野上,像一株草,像一阵风,像一只不知道明天会飞去哪里的鸟。

    草原的夜并不静谧,虫鸣阵阵,西风萧萧,不过今夜的月亮很圆,星子很密。

    李白坐在一处高坡上,马拴在坡下,低头啃着草。他仰头望着天空,星光低垂,仿佛伸手就能够到。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大又亮,月光洒在草原上,像一条银色的河流,无声地流淌。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一句不是自己的诗,顺然上口。

    星垂平野阔——此刻他眼前的草原,就是这样。星辰低垂,仿佛要压到地面,与地平线相接。天与地之间没有界限,只有一片苍茫的丶无边无际的空旷。月涌大江流——虽然这里没有大江,但月光如水,在草原上流淌,与星光交相辉映。那月光是活的,是有重量的,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拍打着他。

    「杜二甫,」他对着天空说,声音沙哑,却带着笑,「你的诗,我懂了。」

    他想起杜甫那张总是皱着眉的脸,想起他写诗时专注的神情,想起他在离乱中依然笔耕不辍的身影。那时候他觉得杜甫太苦丶太沉重,不像自己,洒脱丶飞扬丶不羁。此刻他才明白,杜甫的苦不是软弱,是慈悲。他看见了人间的苦难,并且把它们写进了诗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把碎玻璃咽进肚子里。而自己,经历了这一年的生死丶离别丶战乱丶知己之死,终于也能读懂那些诗句背后的重量了。

    他站起来,解下素月剑。

    剑出鞘。没有杀气,没有凌厉,只有一种沉静的丶近乎虔诚的温柔。他舞剑,不是练招,不是杀敌,是用剑与星月对话。剑光划过,与星光交映;剑锋所指,月光顺着剑脊流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让星月看清楚。他舞的不是剑,是他的心。

    风停了。草也不动了。天地之间,只有一个人,一柄剑,满天的星月。

    他不知道自己舞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一夜。收剑时,他的手臂有些酸,但胸口那种沉甸甸的东西,好像轻了一些。他抬头看着月亮,月亮已经偏西,挂在草原的尽头,像一个熟睡的人的侧脸。

    他忽然觉得,此刻,有一个人也在看这轮月亮。

    不是猜测,是知道。

    数万里之外,云渺坞。

    临水小轩,窗开着。月光从窗外漫进来,铺在青石地面上,像一层薄霜。苏停云坐在窗前,膝上横着忘机琴。她没有弹,只是仰头看着天边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和她第一次在望江亭见到李白时一样。那时候她坐在亭中抚琴,他站在亭外,浑身湿透,却站得笔直。她记得他的眼神——明亮的,乾净的,带着几分疲惫,却没有被这世道磨去棱角。那眼神,她记了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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