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灶王爷下凡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腊月二十四,夜。

    雪又下大了。

    老李跟着那个中年男人进了堂屋。堂屋不大,但收拾得乾净利索,八仙桌上的漆面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来。墙上供着灶王爷的画像,画像前面的香炉里插着三根香,香菸袅袅地往上升,在屋顶盘旋了一圈,从门缝里钻了出去。

    老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灶王爷的嘴——正常的,没咧。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灶王爷画像的眼睛,似乎和一般的不太一样。一般的灶王爷画像,眼睛是朝前看的,威严中带着一点慈祥。但这张画像上的灶王爷,眼睛是往下看的,像是在低头看着灶台,又像是在看着灶台前面的人。

    老李在八仙桌旁边坐下,中年男人给他倒了一碗热茶。茶是劣质的茉莉花茶,但热水下肚,老李浑身的寒气散了大半,舒服得叹了口气。

    中年男人姓朱,朱德厚。老李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已经不那么惊讶了——第十个「德厚」了,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不是巧合,而是有人在安排。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安排。

    「朱老哥,」老李端着茶碗,暖了暖手,「你说你家老太太看见灶王爷从画像上走下来了?具体咋回事,你跟我说说。」

    朱德厚在对面坐下,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支,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昨晚上,腊月二十三,祭灶。」朱德厚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娘今年七十八了,身体还行,就是脑子有时候糊涂。昨晚上我在灶房里忙活,她在堂屋里坐着。忽然她喊我,声音特别大,把我吓了一跳。

    「我跑过来一看,我娘跪在地上,对着灶王爷的画像磕头,磕得邦邦响,额头都磕破了。

    「我问她咋了,她说:『下来了,下来了,灶王爷从画上下来了。』

    「我说:『娘,你说啥呢?灶王爷在画上挂着呢,没下来。』

    「她指着灶台前面那块地方说:『你看,脚印,灶王爷的脚印。他刚才就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低头一看——灶台前面的地上,确实有一双脚印。不是鞋印,是光脚的脚印,脚趾头清清楚楚,五个脚趾头,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像是有人光着脚站在那儿。

    「可那是砖地,砖地上怎么会有脚印?而且那脚印不是踩出来的,像是从砖里面渗出来的,颜色比旁边的砖深一些,像是被水洇湿了。」

    老李放下茶碗,走到灶台前面,蹲下来看了看。

    灶台前面的地面是用青砖铺的,年头不短了,砖面磨得光滑发亮。在灶台正前方大约一尺的地方,有一双脚印,不大,像是女人的脚,又像是老人的脚,脚趾朝前,脚跟朝后,清清楚楚。

    老李伸出手,用食指摸了摸那双脚印。砖面是乾的,不湿不潮,但手指摸上去的感觉和摸旁边的砖不一样——冰凉,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阴冷。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娘现在在哪?」老李问。

    朱德厚朝东偏房的方向努了努嘴:「在她屋里呢。昨晚上磕头磕得狠了,额头上一个大包,我让她躺着歇歇。」

    「带我去看看。」

    朱德厚领着老李进了东偏房。

    东偏房不大,一张木板床靠墙放着,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七十八九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密密麻麻。她的额头上缠着一块白布,白布上渗出一小块血迹,像是磕头磕破的地方。

    老太太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浅,像是睡着了。但老李注意到,她的嘴唇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念叨什么,又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老李在床前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离开,老太太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得像两杯老陈醋,但浑浊底下透着一丝光亮——不是温暖的光,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丶让人心里发毛的光。她看着老李,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不是收榆皮的。你是收命的。」

    老李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他在鲁西南走了二十年,从来没有人当面说出过这句话。这个老太太是怎么知道的?

    「大娘,」老李的声音很平静,「我就是个收榆树皮的,走街串巷,养家糊口。」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她的嘴里没剩几颗牙了,笑起来的时候,嘴巴像一个黑洞,深不见底。

    「你别瞒我。」老太太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老李的耳朵里,「我见过你这样的人。四十年前,我见过一个。」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