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哭丧的女人
老李从棺材铺出来之后,沿着黄河故道大堤往东北方向骑了大约半个钟头,雪又开始下了。这回不是大片大片的雪花,是那种细细密密的雪糁子,像有人在天上撒盐,打在脸上生疼。大金鹿的车轮在雪地里打滑,老李只好下来推着走。
大堤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挂满了冰凌,在风中叮叮当当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敲一种不知名的乐器。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下午还是傍晚,太阳早就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光斑贴在西边的天际,像是快要熄灭的灯泡。
老李推着车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才远远看见一个村子的轮廓。村子不大,坐落在黄河故道大堤的北坡上,房子依坡而建,高高低低,错错落落。村口有一棵大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无数只乾枯的手在抓什么东西。
但老李注意到,村口的大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黑棉袄,头上扎着白头绳——那是戴孝的标志。她站在槐树下,面朝西边,一动不动,像一棵栽在路边的树。风吹着她的头发和白头绳,飘飘扬扬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
老李走近了,才看清那个女人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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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丶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丶像野兽一样的呜咽。她的肩膀在发抖,但脸上没有眼泪,或者说眼泪已经被风吹乾了,只剩下两道白印子,从眼角一直淌到下巴。
老李停下车,站在路边,看了那个女人一会儿。
「大嫂,」老李喊了一声,「天快黑了,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
女人转过头,看了老李一眼。那双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眼眶里全是血丝,但目光很亮,亮得像是两把刀子,能把人的心剜出来。
「你是谁?」女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哭得太久了,嗓子已经废了。
「收榆树皮的,」老李指了指车后的榆树皮捆子,「路过贵村,想找户人家歇歇脚。」
女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那种笑比哭还难看,嘴角往上翘,眼睛却往下垂,整张脸像是被人往两个方向同时拉扯。
「收榆皮的?」女人的声音带刺,「你收不了我家的榆皮。我家的榆树,昨天被我砍了。」
「砍了?为啥?」
女人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朝村里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要是想找地方歇脚,就跟我来吧。我家有热饭,有热炕,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吃。」
老李推着车,跟在女人后面进了村。
女人的家在村西头,三间土坯房,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一块块黄褐色的土坯。院子里堆着一堆劈柴,劈柴上面盖着一块油布,油布被风吹得哗哗响。院子中间有一棵榆树,只剩下一截光秃秃的树桩,树桩的切口还是白的,显然刚砍了没几天。
老李把车推进院子,靠墙支好。他注意到院子里的雪扫得很乾净,但扫出来的雪堆在墙角,黑乎乎的,像是积了很久。灶房的烟囱里冒着烟,有人在做饭,但烟是灰色的,浓得发黑,像是烧了不该烧的东西。
女人姓吴,名德厚。老李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已经不觉得奇怪了。第十二个了——「德厚」这个名字,像是被什么人刻意安排在这个鲁西南的每一个村子里,等着他来。
老李从褡裢里掏出那卷牛皮纸包着的盐,递给吴德厚:「大嫂,这是规矩,一包盐,算我的饭钱。您收了我的盐,我在您家吃饭,讲什么故事您都得听着,不能打断。」
吴德厚接过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冷笑了一声:「你倒是讲究。来吧,饭还没好,你先坐。」
老李跟着吴德厚进了堂屋。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靠墙摆着,桌上供着一幅灶王爷的画像——老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灶王爷的嘴是正常的,没咧。但灶王爷画像的旁边供着另一张照片,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目光很沉,像是透过照片在盯着人看。
照片前面供着一碗白米饭,饭上插着一双筷子。米饭冒着热气,像是刚盛出来的。旁边放着一碟点心,点心已经干了,裂了缝。
老李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下。
「家里老人没了?」他随口问了一句。
吴德厚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我婆婆,没了半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