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一页扁舟到建康(2/2)
平心而论,司马昱这个安排,给足了脸面,甚至比直接赴任一方更好。最起码资历上好看多了。
而且,那个王茂之刘阿乘一上岸就打听了,其人赫然是近来身体大好,已经重新出来做了丹阳尹的王胡之次子,沈家那边还系在王胡之身上呢!
更不好做什么纷争————想做纷争你也不配跟人家琅琊王氏做纷争啊!
「我不去朝中做什么清贵。」刘乘昂然做答。「之前在下于长安便有诗歌,所谓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何况如今朝廷清贵职务里全都是仗着家门而自甘堕落的废物,我堂堂大丈夫,如何与他们同列?宁可在家里歇上一年半载,也不去与他们为伍。」
刘吉利默不作声,呼延襄只是低头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倒是韩伯忍不住多看了这个之前其实已经听过许多传闻之人。
而司马昱沉默片刻后,依旧从容:「若是御龙一意如此,自然无妨,只是需要耐得住寂寞才行————」
「桓公与殿下一起做的承诺,谁还能抢走不成,我如何等不得半年寂寞?」刘乘终于失笑。「不过此事也请殿下见谅,若是之前,我也就认了,只是这两年出生入死,无论敌我,倒是见了不少真豪杰,如苻雄丶苻苌丶姚襄,慕容儁丶慕容恪丶慕容垂丶慕容德,晓得天下之真谛后,委实不愿意与那些废物为伍罢了————正好趁这半年,带着妻子回趟娘家,再去会稽替嘉宾探视一下郗公他们,怎么都轻易过去了。」
因为又骂了人废物,司马昱也不好点头什么的,只是开口应承:「那就好,此事就算妥当了,你待会与习彦威做个说明便是。」
刘乘点了下头,坐在原地不动。
司马昱已经屁股离了那张高背会稽名士椅,见状硬生生坐回来:「御龙还有事情?」
「恕在下冒昧。」刘乘努了下嘴。「习西曹与高长史是不是日日都在计较豫州之事?」
「是。」司马昱肃然以对。「御龙有什么见教吗?」
「有。」刘乘认真以对。「事到如今,桓公都与我有知遇之恩,殿下对我也没有任何不妥当的地方,我不能不尽力尽心————我有一个法子,或许可以让桓公稍得满足,也让朝廷这里不至于失了最后屏障。」
「说来。」若是别人这般说,司马昱肯定觉得对方在胡扯,但是刘乘确实有这个资格。
「很简单,如今徐州和豫州都已经收复,朝廷应该正式设立南北徐州与南北豫州。」刘乘给出了自己和稀泥的主意。「朝廷保留南豫州为屏障,继续设立西府来维护建康,豫州本州却可以交给桓朗子来做都督。」
司马昱略显失望,他还以为对方有什么巧妙的安排呢。
这不相当于自割羽翼,寸寸为人所食吗?
一念至此,其人不由来问:「这是元子的意思?」
「是我个人的意见。」刘乘摇头以对。「不过殿下,这是你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了————」
「什么意思?」司马昱警惕起来。「元子竟然真要不顾大局,再行逼凌朝廷不成?御龙,我与你实言相告,朝廷这边已经做了讨论,上一次朝廷稍作忍耐,是北伐大局在前,现在如果他再做此类事,那就是私心作祟,而朝廷这边也是不会再退的!」
「不是桓公那里如何,是殷中军马上要败了。」刘乘一语而出,却只惊了韩伯一人。「而殷中军既败,朝廷只能指望桓公去收拾中原,维持局面,应对慕容鲜卑,那个时候豫州本州还是要给桓公来处置的。」
司马昱沉默许久,方才艰难来问:「上次你说谢仁祖必败,是因为他名士做派,不懂北方人心,又无统军之能。如今又说殷中军,难道还是这个理由吗?」
「不只是如此。」刘乘再度摇头。「这次的道理更清晰,更充分。」
「你说来。」司马昱顿了一下,还是抬手示意。
「殿下,我来建康四五日了,带着呼延副使在城内各处打转,却亲眼看见,秦淮河两岸的商铺丶石头城下的渡口,全都萧败了不少;长干里那里,多了许多逃亡的奴客丶破产的百姓;还从高御史跟吉利处晓得,朝廷为了节省开支,竟然连太学都关闭了,太学生们只能各归乡里————由此可见,不拘什么道理,有没有许昌一败的影响,殷中军在寿春,都是入不敷出的,而且朝廷也已经到了极限。」
刘乘认真讲述,而旁边刘吉利丶韩伯丶呼延襄等人也都有恍然之态。
「这种情况再叠加桓公此番入主长安的威势以及对殷中军的指斥,寿春若不能取得一二北伐实绩,或者虚绩,怕是很快就要自败了。
「然而,还是那句话,殷中军自诩再世之卧龙,我却未曾见他有一二用兵之真谛,与北方军阀之间也未必能迈过之前谢安西一二,他一旦放弃在寿春屯田而北上的话,恐怕立即就要大败的。至于是败在慕容鲜卑之手,还是连羌人都无法安抚,又或者是被黄河南岸那几个胡赵残余军阀所欺瞒,那就不得而知了。」
话到这里,刘乘起身朝脸色已经很难看的司马昱拱手:「殿下,我刘乘十五岁孤身南下,若说为了生计丶前途丶好恶,做过一些江左难以忍受的北流之举,自然无法反驳。但我自从在乌衣巷为谢安石所引荐,辗转多处,或公或私,都没有做过辜负之举————今日的建议,自然也是为了桓公丶殿下能继续精诚团结,维持大局而言。
「只不过,我也知道,现在南北之间的差异,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北人视江左风流为疯癫,南人视北人务实为狂悖,像我这种兼通南北的人少之又少。所以,我也不指望殿下能立即赞同。只能说,且观之吧!只是可惜,朝廷多年积攒,中军数万王师,怕是又要有不少折损了。」
说完,再三行礼,便转身出去,乃是明确得了前途承诺,要出城回家找老婆回门兼度蜜月去了。
当然,走之前还可以去王坦之家里再吊一回,他和他爹马上都要出孝了,前年底去世的谢据那里也要吊一回的。
我是准备再吊一回的分割线太祖入关中,做乐府:「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传至江左,众名士咸惊愕鄙夷,纷做批驳。然逾半载,其言播广,兼与「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并传,实不能止,而众虽鄙渐不复批驳。及太祖经历南归,功勋名重,兼有威仪,偶有引用,当者皆若罔闻。
谢安石闻之,抚膝而笑:「胜负已定,实为御龙所驳也。」
一《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