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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姑娘心忧先师声名,盘问得紧,也是应有之理。是我……是我来得太晚了。”

    说到最后一句,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卢偃见她神情真挚,叹了口气,侧身让开门路,躬身道:“殿下……快请进吧。家门不幸,多有败落,还请殿下不要嫌弃。”

    盛尧这才跟着他走进院内。这府邸从外面看着破败,内里更是萧条。院中积雪甚厚,只有一条小径被勉强扫出,两侧的廊庑立柱,朱漆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色。这般景象,全无帝师府邸的样子,只算得是早已败落的寻常人家。

    “卢先生,”盛尧很是难过,“请问,府上近日,可曾有门客与我送信?”

    卢偃一怔,道,“殿下,家父病故之后,为避嫌疑,府中门客早已尽数遣散,如今只剩下我们叔侄二人,与几个老仆在此守着旧宅。何来门客一说?”

    身旁那个叫卢览的女郎却凑了上来。换上了一副天真好奇的神情,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绕着盛尧走了半圈。

    “原来真是皇太女殿下,”卢览打量着盛尧的男装,“阿览方才失礼了。”

    盛尧眼皮一跳,后退半步。女郎将眼睛眨了眨,咄咄逼人的气势又冒了出来,只是盖上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听说殿下近日开府建制,阿览能斗胆再请教些么?”

    拒绝,拒绝。

    还没等盛尧说出不要啊,她便问道,“殿下,你既是皇太女,那你的宫府仪制,是如何定的?东宫詹事府当设丞、率、仆射等属官,你的皇太女府,遴选是依察举,还是另开辟雍?”

    盛尧被她问得几乎绝望,只支吾道:“初立……尚未完备。”

    “嗯?”卢览眼珠一转,又追问道,“那殿下新设的‘鸾仗’与‘麟卫’,我倒是听说了,名头新鲜得很。不知其勘合符传,由何衙署签发?是归詹事府、卫尉府,还是另设新署?调动兵马,虎符为凭,殿下内卫之符,又是什么形制?”

    全是盛尧从未考虑过的细节。她只想着要有人,却没想过这背后盘根错节的官僚体系。

    “这个……符传由我亲发,暂……暂不经各衙署。”盛尧十分心虚。

    卢览“唔”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她绕着盛尧走了一圈,又抛出一个更刁钻的问题:“殿下所募健妇,是按更卒轮换,还是拟宫人服役?几年一更替?几月一放归?钱粮几何?倘若有了折损,如何递补?抚恤何定?家人怎么安置?”

    盛尧整个人都破防了,恨不得薅下自个头发塞进她嘴里,只觉得自己是夫子门前一个瑟瑟发抖的小童,脑子里嗡嗡作响,好似有几百只蛐蛐在同时尖叫。

    这些年,她被当做一个符号,一个象征,一个活着的牌位幽禁在别苑。所有人,包括谢巡和卢太傅,都只关心她这个“太子”的身份是否稳固。连母妃生前,也只是在乎她是否能将这场戏演下去。

    从来没有人指望过她真正治国。

    当今天下,名士重清谈玄理,轻俗务吏治。卢太傅教导她时,谈的也是春秋大义,为君之道,如何“正名分”,如何“法先王”。哪里跟她讲过,府邸该如何定编例,发俸禄,管人事?

    一个正经的太子,身边自然有一整套东宫官署去处理这些繁杂事务,从詹事到洗马,从舍人到中垒,各司其职,怎么会需要储君亲自去操心这些?

    可她不是个正经太子啊!她是个傀儡玩意!皇太女,是凭空冒出来的,哪有什么班底可言?

    说不得,只能打叠起早年的丁点学问,搜索枯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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