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遥岚咬了咬牙,不服气地起身,在管教公公的督促下,披好防风衣物,取来幕篱戴上后,便挨在檀梨的身后,再次坐上了马车。
密不透风的马车,缓缓地驶向了宫闱禁地,穿越层层通道,抵达了双枝殿。
“酉时棠管事会亲自来此面见新人,并当面赐牌。各位可要打起精神,拿出万分的礼数,决不可失礼怠慢。”
管教公公手执长长的戒尺,绕着低首伏跪的美人缓慢踱步,同时语带严厉地出言告诫。
“你们须得记住,在这金乌城中、双枝殿内,最尊贵的人是领主,而第二尊贵的人便是棠管事。倘若说领主是至高无上的天,棠管事便是宽厚无比的大地。天虽然高远,可是大地却能决定你们的沉浮。
“你们也不要总想着去讨好领主,争得宠爱,或是因为一时的青睐,而不把棠管事放在眼里。因为决定你们能否见到领主的最重要的牌子,归根到底掌握在棠管事手中。棠管事若不想让你们侍奉,你们就没有侍奉的机会。换句话说,棠管事要谁生,谁就生;让谁死,谁就死。
“永远都不要生出这样的心思:我的恩宠能够高过棠管事。也永远都不要幻想自己的身份能取代他。在这双枝殿中,你们时时刻刻都要谨言慎行、恪守本分。不做不该做的事,也不说不该说的话。守得规矩,才能长远。”
管教公公字字句句,敲打在众人心上,仿佛一道道警钟。众人默默地听着教诲,忍受着身上难耐的拘束,却不敢说出一个字,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直到说完这一席话,管教公公才抬起戒尺,逐个地站到新人的眼前,轻轻挑起他们的下颌。自新人的脸上,并未察觉到不驯之色,这一点让他还算满意。随后他便转过身子,道一声:“上前来吧。”
这时,默默跪坐在屏风后面的两位宫人,膝行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两位便是你们的前辈,竹云和残萼。”管教公公指了指二人,说道,“他们来宫中也有两年了,始终规行矩步,处事得宜,可以说是你们的楷模。今后教导新人的事务都由他们负责,倘若你们平日有什么不解之处,也可向他们请教。”
众人“喏”了一声。
抬起头的片刻,檀梨悄悄用余光偷看了一眼面前的前辈,发现竹云虽然穿着简单的布衣,却衣衫完整,手腕上比旁人多了一串珠链,或许这便是他们不同于常人的身份象征。可见只要安分守己,在这双枝殿中,也并非全无出路。
然而,未及檀梨眼中露出歆羡之意,管教公公便发话,命令二人解开衣服。紧接着,布满斑驳红痕、精巧坠饰的身体便毫无遮掩地撞入檀梨的眼睛。
檀梨不禁呼吸一滞,眼中染上了惊骇之色。
这浑身上下,除了露在衣服外的肌肤,竟连一块雪色都找不出来,可见那位领主有多么暴虐成性。更令他感到惶恐的是,自那两位从屏风后出现以来,他从未听到任何声音,然而他们身上挂着的分明是铃铛。究竟要有怎样的定力,经过怎样刻苦的折磨,才能做到一声不响?
包括檀梨在内的这些新人,哪怕仅仅佩戴者最轻小的配饰,谨小慎微,也难免在行走之间发出细微的动静。若要像这两人一般,面不改色、举重若轻,檀梨扪心自问,自己是绝对做不到的。
倘若这就是领主的规矩,那么自己到底要在他的规矩下死去活来多少回,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侍奴?
想到这里,檀梨的牙齿不禁轻轻打颤。
同座的新人多数也露出惊异的神色,内心所想与檀梨相差无几,便是来时信心满满的遥岚,也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竹云二人。
唯独金塘,依旧低着眼睛,面色不变,似乎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
见到他们的反应,管教公公微微一笑,继续开口,言语中既有赞许又透着几份略带严厉的理所当然:“放心好了,不会让你们立刻做到这样。我只是想告诉你们,不要以为到了这宫中就可以长乐久安了,今天你们看到的,也只是最基础的要求。想要得到领主青睐,在领主身边长留,要做的还多着呢。今后,可全凭诸君的本事。”
这话让众人松一口气的同时,又产生几分紧迫感。
檀梨也默默低下了头,忍住了一路走来身上的种种不适感,尽力让自己的脊背再挺拔些许。
管教公公并未逗留,教完基本的规矩便离开,把六位新人留给竹云和残萼看管。
竹云此时已系上衣带,任温顺的发丝垂在脸旁,举手投足皆是淡然,似乎并不觉得在小辈面前展示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是件多么羞耻的事。不过,身为老人的特权,让他更能坦然地遮住这一切,露出平常的神色来面对这些新人。
残萼似乎对对教导小辈并没有太大的兴致,因此一言不发,开场白显然只能由竹云来说。
同为宫奴,竹云并没有把这些姿色各异的美人当成竞争者的深刻想法,而是非常坦率地夸赞他们:“你们是我进宫以来见过的最漂亮的一批人。”
面对这些青春美丽的面孔,竹云的心中交织着黯然与喜爱的感情。尤其在看到檀梨和金塘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欣赏是忍不住的。可是他又未免担心这些新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