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不能让自己的人全死在这里。
“撤……”他嗓音嘶哑,“发信号!撤!”
头顶有数架无人机高速掠过,沉沉的天好似要下暴雨。
——老徐,先说好啊,咱们之间若是有人先走一步,另一个人就得帮忙照顾好他的家人。喂!你倒是应我一声!别装没听见啊!
——我弟那可是从小就不让人操心的好孩子。懂事,乖巧,孝顺,家务事从来主动抢着做,人长得又乖……
——我就盼着他毕业找份好工作,早点结婚生子,替我过个安稳如意的人生。
卫北鹤的话伴随着耳鸣在徐无归脑子里反复回响,他嘴唇哆嗦几下,抬手将队友的钢盔抢下来扣在自己头上。
队友正朝不远处打撤退手势,眼睛一瞪:“?!”
徐无归已绕过断墙,朝那只断手冲去。
*
徐无归很小就没了家。
记忆里的家像一幕幕黑白电影画面:父母哀愁愤恨的脸;姐姐总是想方设法将自己弄得脏兮兮的,头发腥臭打结,装出一副憨傻样子;爷爷时而跪在地上,朝着边境线的方向磕头,嘴里不知念叨什么;婆婆长久地发呆,双手染满了奇怪的黄,洗也洗不掉。
不远处有大片看不到尽头的花田,毒药似的花盛开,暗香流动,花田边不时有人巡逻,改装皮卡从远处轰轰开过来,每当那引擎声混合着奇怪的口音响起时,就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
烟臭、花香、枪声、沾满盐水的鞭子——便是徐无归对儿时最深的记忆。
那时候的他太小,许多事记不清了,只听姐姐说他们是被人骗来了这里。爷爷说,这里不是家,而他们离边境线并不远,却永远也回不去。
徐无归六岁时,村子被一夜屠尽,徐家彻底没了。惊惧又茫然的男孩坐在雇佣兵车上,眺望远处村落的大火,他命大,若非一队执行任务的雇佣兵捡走了他,他也活不下来。
车慢慢开远,朝着边境线的反方向而去,徐无归便连那虚假的“家”也没有了。
*
一年后,边境南县客运站,清晨五点半。
客车还没停稳徐无归就睁开了眼睛。大概因为退役回国,激活了他曾经对“家”的种种念想,他竟梦到了遥远的黑暗的童年。
曾经爷爷嘴里虚无缥缈的“家”是徐无归好奇又无法触碰之地,此后许多年,他再没想过此生还有“回家”的可能。他给自己取名作“无归”,意为“无所归处”,却哪料以为会死在战场里的这条命,竟因好友的战死反成了归家的契机。
多么讽刺。
冷风从打开的车门外挤进来,冲散了车内昏沉的空气,乘客开始陆续下车。徐无归从兜里摸出被反复摩挲到发亮的项链。
项链上挂着小小的类似贝壳的饰品,徐无归将其打开,里面装着一张裁剪过的照片。因为饰品太小,为了塞下这张照片,周围合影的人都被裁光了,只留了小孩儿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似被放大好几倍般呈现在徐无归眼前。
徐无归对这张脸熟得很。早在卫北鹤刚入队时,他就见过这张照片了,而在卫北鹤去世的这一年里,他更是常常将照片拿出来反复研究。
毕竟从今往后,若无意外,他便要代替好兄弟承担起哥哥的责任了。
说实在的,卫北鹤的亲弟弟卫北雁,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大概四、五岁的年纪,看着和卫北鹤长得不大像。
小小的娃唇红齿白,圆圆的眼睛黑葡萄似的又大又亮,右眉眉尾上方有两颗竖着重叠在一起的小痣,一张脸似被人仔仔细细斟酌着描画出来的般,怎么看怎么漂亮可爱,就是不爱笑,小小年纪就学着大人的样子板着个脸,生人勿近。
啪,徐无归收起项链。乘客已走光了,他站起身拿行李。喝茶休息的司机往后视镜看了一眼,嚯了声:“现在的年轻人就是长得高嘞。”
徐无归身量近两米,单手提着只登山包,手臂肌肉撑出力量的弧度,闻言笑了笑。
客运大厅里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