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旧公交的终点叫归墟站。
有人梦游时走到江边,说自己要去归墟站换乘。
沈知还在资料里见过这个名字很多次,每次都把它当作集体记忆残留,或者说,一种地理想象在现代交通系统中的变体。
说人话就是:大家编故事的时候喜欢用同一个地名。
他问:“您下车了吗?”
“差一点。”祁爷爷说,“我娘一直在后面叫我。她说,小祁啊,下车了,到家了。那一瞬间,我真觉得我闻到了家里灶上的米饭味。我娘死得早,我后来这一辈子,吃过很多饭,都没有那一口香。”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毛豆。
“我站起来了。”他说,“人嘛,一辈子总有几件事,明知道不对,还是想去做。”
沈知还没有打断他。
祁爷爷说:“就在我要下车的时候,有人在我耳边敲了一下铃。”
“铃?”
“叮的一声,很清楚。”祁爷爷抬起手,比了个很小的动作,“像老船上的铜铃。那声音一响,我突然就清醒了,想起我老婆还在家等我,想起我儿子第二天要交学费,想起我兜里只有三块七毛钱。你说怪不怪?那些破事平时想起来烦得要命,可那天晚上,它们救了我。”
沈知还一时说不出话。
祁爷爷继续道:“我没下车。我闭着眼往前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摔了一跤,再睁眼,就在临江路口。天快亮了,雨还在下,旁边有个卖早点的摊子。老板问我是不是喝多了,怎么趴在公交站底下。”
沈知还问:“后来您还见过那辆车吗?”
祁爷爷摇头。
“没有。但这些年,每逢大雨夜,我总觉得它还会来。人老了以后,就容易想以前的事。想我娘,想我老婆,想我年轻时候没来得及说的话。”
他说完,忽然笑了笑。
“不过我现在不想上车了。”他说,“我孙女上个月刚生了个女儿,我还没见她会叫太爷爷呢。归墟站再好,也得等等。”
采访到这里,本该结束。
沈知还收好录音笔,向老人道谢。祁爷爷坚持要送他一袋毛豆,说雨夜出来不容易,年轻人写论文也怪可怜的。沈知还拎着那袋沉甸甸的毛豆下楼,站在老楼门洞里打车。
手机屏幕上转了半天,没有司机接单。
雨越下越大,街面像被揉皱的锡纸,路灯在积水里碎成一片片金色鳞光。老城区的店铺关得早,临江路两旁卷帘门一扇接一扇落下,只有几家小吃店还亮着灯,蒸汽从门口冒出来,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沈知还看了眼时间。
九点五十二。
回学校的地铁末班车十点四十,理论上还来得及。问题是最近的地铁站离这里两公里,雨这么大,走过去基本等于免费洗澡。
他打开公交软件,发现临江路口还有一班 317 夜班车,十分钟后到站,可以坐到地铁口。
沈知还盯着“317 夜”三个字看了几秒。
学术研究者要有理性。
他刚采访完鬼公交故事,不代表他接下来等到的公交就是鬼公交。世界上大多数公交都是正常公交,大多数司机都不负责把乘客送进时间之海。作为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成年人,他不能因为民间传说而影响正常出行判断。
于是他撑开伞,走进雨里。
临江路口的公交站很旧,站牌边缘生了锈,广告栏里贴着半张褪色的楼盘广告,上面写着“江景现房,归家即享人生港湾”。港湾两个字被雨水泡得发皱,看上去像要从纸上漂走。
站台上没有其他人。
沈知还把毛豆放在脚边,低头看手机。公交软件显示 317 夜还有三站、两站、一站,然后小车图标停在地图上不动了。
他等了五分钟。
没有车。
又等了三分钟。
还是没有车。
沈知还开始认真思考人生。比如他为什么不转专业,为什么不考公,为什么要在雨夜研究夜归传说,为什么他的论文题目不能是《奶茶店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