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转移在一次夜里进行,记得那日是年初三,天气很阴,看不见星。吊瓶流速越调越快,滴壶中,好像下起一场雨。
他总是盯着门口发呆。也许是因为整个病房里,只门顶那一方雾蒙蒙的玻璃窗,雕花格外好看。
记忆已经很模糊,也许眼前视线都已经模糊,体温始终在三十九度五,因而门被打开,那人走进来时,他什么反应也没有。不过又是幻觉,只这一次,他好照顾杨柯,幻觉里,都不忘替对方带上防护口罩。那口罩实在很可爱,洁白的,数根长长系带缠绕在耳根,防止不经意掉落,受到传染。
那双眼睛,那对眉毛,他永远永远也不会认错,即便是幻觉,也可以解困顿。
嘴角很努力,却牵动不起来。他只好在心里对他笑了。
很轻地,自言自语:“你怎么还不来接我呢?”
念着,从第一天,念到今天。医院的饭菜实在很不好吃。你为何还不来接我回家?
幻觉里的杨柯走到他身边。
四目相对,他找,找他眉间那颗隐秘的小痣。找到了,他立刻便满足,今天的幻觉很逼真。
“小与。”
颤抖的。
颤抖里,竟然来寻他的手。他下意识将手往身后一缩。不,不要他看到,哪怕这个是幻觉——
手背上布满针孔,青蓝色血管,从未这样强烈得令人心惊,哀毁骨立,他好丑陋。
那幻觉却固执地靠近了他,将他藏在被子里的手握住了,手心像握住一团燃烧的火。只不过这一次,滚烫的是他。
相顾无言,杨柯低下头,那么清晰、那么清晰,数至他每一根睫毛。根本是数不清的。
“……杨柯?”
终于,那睫毛一抖。一颗玻璃般的液体,从枝头抖落了。滴水入海,胸口如同洪水决堤。
杨柯说:“是我。”
再一次,那睫毛要将他投在他眼底的身影淹没了。杨柯不知怎么办,手足无措地说:“别哭,小与,别哭。”
却止不住了,六个月,一百八十趟十二次摆钟来回,终于等到他。
“我以为你生病了。”
“因为你一直一直没有来。”
“我在想怎么办,广播都说八院收治病例最多,我想这里人最多,会不会就能找到你。”
“但是我不能出去了,”荀与说得又快又急,如同呼吸,很艰难,但,眼泪无法止停,泪腺不肯再听从大脑指令,身体背叛他的意志,“而你也一直一直没有来。”
再没有什么时候,呼吸像现在这样急促;也再没有什么时候,呼吸比现在更加缓慢。
地面已缺氧。
那结在耳后的系带,心不在焉,终于向下坠落,口罩在耳后绕成一个很坚固的结,原来固若金汤,击碎只需一滴眼泪。
荀与愣愣地看着面前熟悉一张脸。
杨柯俯身,三十九度五,他到底是不是又出现幻觉?
唇,真实地,冰冷地,颤抖着,覆上来。蜻蜓点水,一触即分。耳边是药水滴落的声音、监控仪提示的声音、护理人员快步走近的声音。
“对不起,小与,我不能——我要走了——”
“杨柯,杨柯,”荀与茫然地,睁着眼睛,再顾不上什么,眼泪夺眶而出,“别走,你别走。”
“我不能待太久。我保证我会再来看你的,我保证。”
不,他不信了,保证没有用。
“别走,求你,杨柯。”
将被抛弃的恐惧,洁白病房、洁白口罩,如同洁白厨房洁白案板、福利院洁白米浆洁白墙壁,理智吞没了,感染、隔离、肺炎,一切都不重要了。他不要生别,再也不要生别,宁可、宁可就让杨柯同他一起——
外面有人在喊:“杨一!”
门首出现模糊人影。视线又模糊了。
“小与,我真的要走了。”
杨柯站在面前,是这么说的吗?荀与恍惚只能看见他嘴唇开合,耳内嗡鸣。杨柯说别哭,他却无法控制眼泪,因此,当自己说别走,杨柯也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