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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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我终于收到前些日子寄出去的译文稿酬,两张五元整的汇票。
我搬回了民德路那座洋楼。原来的起居室是不可以再住,那间月租只要三元,因为连窗户也只有猫脸那样小。我住进了三楼尽头的屋子,隔壁就是厢房,时常有一些阔太过来打牌,晚上总是很吵闹,睡不着时,我便到大街上去阔步,人静星喧,只偶尔能听到远处一二声少女卖唱的歌谣,我没有钱付,隔着几条街道,很不知羞地一起听了去。
某次天将明时,我在楼梯拐角忽而撞见一张极陌生的面容,眼角很睥睨地斜着,皮色却非常细白。似是一种永远不见天日的冷。
我忙道歉,那男人只是看我几眼,没有说话,转身走了。我在三楼的过道上往下瞧,见他进了楼下那间起居室。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后来知道了他名字叫做蒲生,至于姓什么,我一直也没有弄明白。
我起先以为他就是老先生的大儿子,却发现时常四五点时,从那间屋子里出来的人变了又变。蒲生每周中旬一二天才会来。我没有工夫再注意更多,因着还有很多英文要翻,来月的房金依旧没有着落。
收到邮差的挂号信那天,我去邮局取了钱,中途上了一趟澡堂,却在出了门口来时,又见到蒲生。与他同形还有一位极高大的男人,神色很轻浮地,指尖揩在他手背。一滴汗停在那里。
晚上我待在房间,黑暗中盯着蜡烛光,在日出时又走到走廊上。那男人不知怎么突然地也抬起头来,对我深深地看了一眼,开了锁,回房去了。
后来又过一些日子,我口袋里实在只剩下几角,开始思量是否要搬回邓托路。却在我去与老先生商量后第二天,有人敲了一下我的房门,在门缝里塞进一张汇票。我去邮局取出了整整二十元钱。
我很困惑,但这实在帮了大忙。在我百般请求下,老先生答应给我每月再减二分,听了我的奇遇,沉默一刻,说:隔壁办白事的李太,十五元就肯抵侬命一条。
我不知他为何突然这样告诉我。那钱快花完时,我在一家糖点屋,买了一些杂食,放在那间起居室门前。之后我用最后几元钱买了一张去香港的船票,终于离开了上海。
香港富室与赌室很多,比上海更阴沉些,我在那里待了几年,染上疟疾,给人当翻译的工钱又拖不够它治,便只能一日日消瘦下去。于是我想起老先生说过的事,决定回到租界,将最后一些钱托付给李太。登船那天,我却在码头见到了蒲生。
几年不见,他样貌更灰白了,整个人变得很轻很薄,海上风大,我真怕他一个不注意,就被卷进海里。
虽我认识他,但他其实大概不认得我的。因此我没有同他招呼,然而走过他身边时,他却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风将他的声音吹散了,却也吹到我耳边。他这样单薄,却没有被吹走的原因,想来是因为怀中抱着那极沉的一方檀木黑盒。
我没有听明白他的问话,也不知该说什么。号角响起了,我便最后看他一眼,匆匆走了。
那夜我站在甲板,东方天色淡白,将明未明,星与日同出,我忽然想起从前某个夜里,在我搬去邓托路前更早一些时候,我便见过那天那个男人。
那也是一个很昏的夜,下弦的月刚从东边升起来,房角落里,阴影从开着的窗户上爬了下来,床上的身影忽然从一道变作了一双。那是一张红铜雕花的大床,四只脚很沉重地站立着,是无论如何不会发出声音的。
我不知该不该流泪,毕竟从来也没听说男人会哭。他很仓促地来,又很仓促地离开。只忽然月光落进了屋子正中,叫我在一时片刻里,看见那半张陌生的脸。他对我笑了一笑,转身走了。
那之后,光景便一日日地败落下去。我借钱去医院做了好几次检查,但都没有找到什么问题。后来钱也用光,我便搬出了民德路。那么是否他后来也作了检查,却找到了问题?我不知道蒲生的姓,也不知道起居室主人的名,自然也无法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