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回家了!』
车板下时不时传来冰碴碎裂的脆响,车厢微微颠簸,裹着厚棉帘的缝隙里,钻进来丝丝刺骨的冷风,落在手背上,瞬间冻得皮肤发紧。
吕镹肆指尖抠着素色云纹面具的边缝,指腹蹭上一层细碎的冰碴子,凉意在指尖蔓延开来,他微微蜷了蜷手指,眼尾斜挑着车帘缝,目光穿过那道窄窄的缝隙,瞅见外头挂着厚霜的槐树梢丶覆着雪沫的青灰瓦屋,错落着铺在村口,透着熟悉的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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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透过面具闷出一口糯叽叽的苏州话,语气里裹着藏不住的轻快。
「良玉,你往外头睃睃,那片霜打枯槐,就是秦家坝口了,廿三天颠来倒去,翻了三座雪山,过了两条冰河,总算踏到屋门口咯。」
秦良玉腰杆坐得笔直,墨色云纹面具严严实实扣在脸上,只露一双沉悠悠的眼,眼底映着窗外的霜雪,却漾着点点暖意。她擡手掸了掸面具上沾的雪沫子,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面具,就被寒气刺得微顿,又稳稳拂去残雪,开口就是脆生生的忠州土话,带着一路奔波后的释然。
「这一路翻山越岭,霜雪裹得披风都硬邦邦,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夜里宿在野外,连炭火都不敢烧太旺,就怕引来麻烦,总算熬到归家,外头那些烂事,暂且甩到脑壳后头。等进了门,见了自家人,总算能把这劳什子面具摘了,松快松快。」
吕镹肆闻言,侧过头看向她,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垂在身侧的手腕,指尖的凉意贴着她的衣袖,声音放得更柔,苏州话裹着半世的温软,字字都透着心疼。
「是啊,爹娘丶兄长弟妹们都晓得咱们的底细,进了内院,再也不用戴着这东西憋闷,吃饭丶说话都能自在些。这么多年,亏得家人帮着遮掩,处处留心,才没出半分纰漏,咱们才算有个安稳落脚的地方。」
「可不是嘛。」秦良玉轻轻应了一声,手腕微微回握,碰了碰他的指尖,「若不是家里人守着,咱们这长生的秘密,早不知惹出多少祸事,往后在家,定要好好陪陪他们。」
话音刚落,马车猛地顿住,车辕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车外头亲卫踩着碎雪,脚步轻得很,甲胄擦着细响,压着嗓子喊,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沉稳又恭敬。
「将军,先生,到坝口了,孙丶方二位统领在外头候着。」
吕镹肆伸手撩开厚棉车帘,刺骨的霜风裹着雪粒子,唰地扑进来,刮得面具边沿的皮肤发疼,雪粒粘在面具纹路里,转眼化成小水珠,顺着纹路往下滑,落在脖颈里,凉得他微微蹙眉。他弯腰跨出车厢,玄色披风扫过地上的霜雪,带起一片雪沫,靴底踩碎薄冰,脆响一声,旋即转身,手掌稳稳托住秦良玉的手腕,指尖轻轻扣着她的脉门,力道轻柔,慢慢扶她下车,生怕她脚下打滑。
秦良玉借着他的力道迈步而下,墨色披风垂落,靴底踩在覆雪的地面上,踏实的触感从脚底蔓延至心底。二人并肩站在霜风里,一素一墨两张面具,满身霜尘,披风上还沾着沿途的风雪,脚步站定,目光扫过眼前熟悉的村落,皆是半世沧桑的沉静。长生不老丶容颜永驻的秘密,瞒得了天下人,瞒得了朝堂将士,却瞒不了相伴几十年的至亲,两家老人丶兄嫂弟妹,早把这份秘辛烂在心里,对外只说二人天生驻颜丶体质特殊,从不敢露半分口风,守了一年又一年。
两侧锦衣卫丶亲卫齐刷刷站定,衣甲上蒙着一层白霜,睫毛上都挂着细小的雪粒,一个个身姿挺拔,神色肃穆。孙六十丶方偌萝跨步上前,膝盖重重磕在覆雪的地面上,咚地一声,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却又刻意压低,怕惊扰了二人。
「属下孙六十,护驾廿三日,一路无差,恭迎将军丶先生归乡!」
「属下方偌萝,率女卫护持车驾,人车皆安,一路未遇任何滋扰,请将军丶先生示下!」
秦良玉垂着眼,面具遮着面容,声线稳得没有半分波澜,一口川话带着将帅的沉劲,语气平和,没有半分苛责。
「一路辛苦,风餐露宿的,都不必守着了,带人手去驿馆休整,领了粮赏好生歇着,无召不必近前。」
「谨遵将军令!」
二人齐声应下,擡手一挥,两队人马列队转身,踩着霜雪往驿馆去,步伐整齐,甲胄碰撞声渐渐远去,只剩几名亲卫散在路口,垂手肃立,守着外围,不靠近内院半步,严守着分寸。
不等二人挪步,村口一群人踩着碎雪,呼啦啦迎上来,雪粒子在脚下簌簌作响,人人脸上都带着盼归的喜色。秦葵拄着藤杖,脚步急,原本沉稳的步伐都乱了几分,被吕天系一手稳稳扶着,花白的胡须上沾着雪粒,随风微微颤动;王令婉攥着帕子,三步并作两步往前赶,裙摆扫过地上的积雪,眼眶红通通的,目光死死盯着戴面具的两人,挪不开半分;光萌娘跟在一旁,双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微微泛白,眼睛直勾勾盯着二人,满是盼归的欣喜,还有藏不住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