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吞阴
二爷爷没有立刻动手。他蹲在坑边,从布袋里取出一面铜镜——不是他常用的那面八卦镜,是另一面,小得多,只有巴掌大,镜面暗沉沉的,像蒙了一层永远擦不掉的雾气。他把铜镜翻过来,背面铸着密密麻麻的篆字,最中间是一个阴刻的「镇」字,笔画深峻,填着已经发黑的朱砂。
「吞阴之尸,不能见光。」二爷爷把铜镜镜面朝下,悬在棺材正上方,「镜面反射的是阳气,它吞了五十年阴煞,最怕的就是这个。等一下我动手的时候,你把镜子拿稳,镜面始终对着它。不管它怎么动,镜子不能歪。」
我接过铜镜。入手冰凉,比想像中沉得多,像握着一块从深井里刚捞上来的石头。我跪在坑边,双手托着铜镜,镜面垂直朝下,正对着棺材里那张青黑色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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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面里映出那张脸的倒影。青黑色的皮肤在铜镜暗沉沉的映照下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丶接近墨色的青,五官轮廓模糊,只有嘴角下撇的弧度清晰得像刀刻的。我盯着镜中的倒影看了几秒,忽然发现一件事——镜中的嘴角,好像比棺材里那张脸的嘴角,往下撇得更深。
它在镜子里,是另一个表情。
二爷爷的手落下来了。银针的针尖点在尸身的眉心,轻轻一旋,刺了进去。不是刺穿皮肤——尸身的皮肤已经硬得像鞣过的牛皮,针尖只没入了一个极浅的深度,刚刚好嵌在眉心的凹陷处。
尸身没有动。但我手里的铜镜忽然一震。不是我的手在抖,是镜子自己震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棺材里往上冲,撞在镜面上,被弹了回去。撞击的力道顺着镜柄传到我的掌心,虎口一阵发麻。
「镜子拿稳。」二爷爷说。
我咬紧牙,双手死死攥住镜柄。镜面里,那张青黑色的脸开始变化——不是表情变了,是颜色。青黑色从嘴角开始往四周褪,像一滴墨落在清水里,边缘化开,中间变淡。褪色的部分露出底下一种灰白色的丶像老墙皮一样的底色。
二爷爷的银针从眉心移到左眼。针尖点在眼皮正中,轻轻往下一压。眼皮凹陷下去,底下是空的,银针毫无阻碍地探进了眼眶。针尖在里面搅了半圈,再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絮状物——像烂掉的棉花,沾着一点发黑的黏液。
这就是吞阴的结果。它把老太爷的尸气和地底的阴煞都吞进了自己的身体里,五脏六腑丶七窍百骸,全被阴煞浸透了,变成这种不阴不阳丶半尸半活的东西。二爷爷的银针不是在刺它——是在给它「放气」。把积攒了五十年的阴煞,从七窍里一点一点放出来。
银针刺入右眼。带出的絮状物更多了,颜色也从灰白变成一种发黄的丶像脓一样的颜色。那股「冷的味道」猛地浓烈起来,不是渐渐变浓,是像有人拔掉了另一个塞子——比昨天老太爷棺材里冒出来的更冷丶更沉丶更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深处往上爬。
我手里的铜镜又震了一下。这一次力道更大,镜面发出一声极细的嗡鸣,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弹了一指头。我的虎口震得生疼,但我没松手。
银针刺入左耳。刺入右耳。刺入鼻下的人中。每刺入一处,棺材里的尸身就微微震颤一下——不是起尸,是像被放气的皮囊,内部的东西在往外泄。震颤顺着棺材板传到坑底的积水里,水面泛起一圈一圈细细的涟漪,从棺材四周往坑壁荡去。
银针最后一处落点,是嘴。
二爷爷的手悬在尸身的嘴唇上方,停了片刻。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有想到的事——把银针收了回去。他换了另一样东西。从布袋里取出一枚铜钱,和系在我手腕上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外圆内方,「天元通宝」四个字,边缘磨得光滑发亮。他把铜钱竖起来,边缘抵住尸身的下唇,轻轻往上一推。
嘴张开了。
没有青烟冒出来。没有叹息。只有一股极细的丶像冬天呼出的白气一样的东西,从两排灰白色的牙齿之间缓缓溢出来。白气升到棺材上方大约一尺的位置,没有散开,而是凝成了一条细线,悬在半空中,像一根被拉直的棉丝。
二爷爷把铜镜从我手里接过去,镜面对准那根白线。镜面里映出白线的倒影——不是白色,是黑色的。一根极细的黑线悬在镜中,像一道裂痕。二爷爷把铜镜缓缓翻转,镜面朝上,黑线从镜面里被「倒」了出来,飘向东方,飘向山脊上那道豁口。
白气散尽。
棺材里的尸身变了。青黑色的皮肤在几息之间褪成灰白,又从灰白褪成一种接近泥土的褐黄色。嘴角下撇的弧度消失了,嘴唇合拢,盖住了那两排灰白色的牙齿。整张脸不再有任何表情——不是安详,不是愤怒,不是痛苦,就是一张死人的脸,什么表情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