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回程
山坳的方向堆积着厚厚的云层,铅灰色的,压得很低,像一床忘了收走的旧棉被。而我们前方的路面上,阳光从云隙间一道一道地漏下来,照得柏油路面泛着湿润的金光。同一片天空,一半阴,一半晴,分界线清清楚楚,像有人拿一把刀在天幕上划了一道。
李老板开车,速度比来时快了不少。他的手不抖了,后背也不湿了,整个人像卸掉了一块压了五十年的石头。车载音响放着他喜欢的粤语老歌,音量开得很低,混在引擎的嗡鸣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背景音。
二爷爷靠在副驾驶座上,行衣已经换下来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膝头的布袋上。他闭着眼,呼吸平稳,像睡着了。但我知道他没睡——他的右手搭在布袋上,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一直在微微颤动,像在虚空里写着什么字。
我坐在后排,把那本《阴阳概要》摊在膝盖上,翻到讲「叠葬」的那一页,把后半段读完。
「……上下相噬,日久必生异物。破叠葬者,先上后下,不可逆序。逆之,则下者惊而遁,上者起而噬人。若已成吞阴,须以银针泄其七窍,以古镜镇其魂魄,以铜钱封其口齿。三法齐施,方可破之。若缺其一,吞阴入土复生,百日之后,祸及三代。」
三法齐施。银针泄七窍,古镜镇魂魄,铜钱封口齿。二爷爷今天一样没少。
我把书页折了个角,合上。车窗外,路两旁的玉米地飞速后退,玉米秆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乾燥的绿。和来时不一样——来的时候也是这条路,也是这片玉米地,但那时候空气里全是水腥气和阴冷,玉米叶上的水珠浑浊得像谁的口唾。现在不一样了,阳光是乾净的,风是轻的,玉米地里的蝉鸣一声接一声,聒噪得很,但听着让人心安。
「二爷爷。」我开口。
「嗯。」他没睁眼。
「底下的那个人——那个吞阴——他是什么时候埋在那儿的?」
二爷爷的手指停了。他的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看棺木的朽烂程度和衣服的式样,至少埋了一百年了。可能是清末的人,也可能是更早的。那一片山坳在老辈子的地图上就没标注过坟地,是个乱葬岗。他大概是个无名无姓的人,死后草草埋在山坳里,连块碑都没有。」
「那为什么偏偏他的棺材变成了养尸地?」
「不是他的棺材变成了养尸地。」二爷爷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掠的树影,「是他葬下去的时候,那块地就已经是养尸地了。他是被故意埋在那儿的。」
我后背一凉。
「有人把他埋进养尸地,让他变成吞阴?」
「嗯。」二爷爷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和今天午饭吃什么一样平常的事,「一百多年前,有人把他埋进那片山坳,不是让他入土为安,是让他吸足地底的阴煞,变成吞阴之尸。吞阴一成,埋在它上面的任何棺材都会变成养尸棺。你李老板的老太爷,不是第一个被压在上面的人,只是最近的一个。」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李老板把音响关了,粤语老歌戛然而止,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那……最开始把他埋进去的人,想干什么?」我问。
二爷爷没有回答。他重新闭上了眼,右手搭在布袋上,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又开始微微颤动,写着我看不见的字。
他没有回答,就是最大的回答。这件事还没完。
车驶进柳河镇地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老槐树的叶子染成金红色,树下的青石碑上,「柳河镇」三个字的阴刻笔画里填着金红色的夕光,像刚刚用朱砂重新描过一遍。秦一恒把车停在巷口,李老板千恩万谢了一番,把一个厚厚的档案袋塞进二爷爷手里,然后调转车头,往临市的方向开回去了。尾灯在暮色里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老槐树的阴影后面。
档案袋里是钱。二爷爷看都没看,交给我拿着。「回去清点一下,留三成给你当学艺的工钱,剩下的存起来,以后有用。」他说。
我拎着布袋和档案袋,跟着二爷爷走进巷子。巷子里的青石板被夕阳照得发烫,踩上去,脚底能感觉到白日积攒的余温。墙头的狗尾巴草在晚风里摇晃,影子投在青砖上,像一排摇头晃脑的小人。二爷爷走到朱漆大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八卦镜。镜面积了一层薄灰,他伸手抹了一下,铜镜重新亮了起来,在夕光里反射出一道短促的金光。
「进去吧。」他推开门。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青砖地,老石桌,墙角的竹子,缸里的锦鲤。一切都和走之前一模一样,像我们不是出去跟白毛粽子和吞阴之尸打了几天交道,只是去巷口的早点铺吃了顿包子。我在石凳上坐下,把布袋放在桌上,忽然觉得浑身都散架了。不是累,是绷了好几天的弦一下子松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塌塌地陷在石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