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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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柳河镇的公交车上,老刘靠着车窗睡着了。

    头歪着,嘴角有一点亮晶晶的口水,兜里那七枚铜钱随着车身的颠簸晃来晃去,麻绳蹭在裤子上,沙沙的,像老奶奶拈佛珠的声音。

    我靠着椅背,挎包里的镇渊和那面井口铜镜并排躺着。镇渊微微发热,井口铜镜安安静静,灰白色的气收拢在镜面上,像一只蜷着睡熟的猫。

    回到巷口的时候,老槐树的影子正短。

    二爷爷坐在石桌旁,面前摊着一张黄纸,纸上写着一个字——不是用笔写的,是用指尖蘸着茶水在纸面上抹出来的,笔画被水洇开,边缘毛茸茸的。

    是个「镜」字。

    「回来了。」他没擡头,「东西呢?」

    我把井口铜镜从挎包里取出来,放在石桌上,和那个茶水写的「镜」字并排。二爷爷把铜镜托在掌心,翻过来,镜背铸着一行小字,被绿锈糊住了,他用指甲一点一点剔出来。

    剔到一半,手停了。

    「这面镜子,你从哪儿收的?」

    「城隍庙后面老孙头的摊子。他说收来的时候镜面糊着层香灰,擦了半天才擦出铜色。

    收它那天夜里,他梦见一口井,井沿上放着这面镜子,镜面朝下对着井口。他想伸手翻过来,井里有人叹了口气。」

    二爷爷把铜镜翻过来,镜面朝上。

    绿锈斑驳的铜面上映出竹叶和老槐树的影子,模糊得像隔着一层绿水。

    他用拇指在镜面上来回摩挲,绿锈被体温熨热,泛出一层极淡的油光。

    「这面镜子,我见过。」他说

    五十年前。二爷爷十八岁,刚入门。他师父姓郑,行里人称「郑一眼」——不是一只眼,是看事一眼就看到底。

    郑一眼有个老友,姓苏,是个测字的,在城隍庙后面摆摊,一张方桌,一壶茶,一个铜墨盒,一管小楷笔。

    苏先生测字不收钱,但要来测字的人自己带纸,他说纸上的气是来人的「意」,用别人的纸,意就乱了。

    「苏先生测了一辈子字,最得意的是三件事。」

    二爷爷把铜镜放回桌上,端起茶缸子抿了一口。

    「第一件,有个妇人丢了金镯子来测字,写了个『西』字。

    苏先生看了一眼说,镯子在风箱里。妇人回去一找,果然在。

    西字是『风』字的外壳,风箱里藏着,不是丢了,是掉进去拿不出来了。」

    「第二件,有个年轻后生来测姻缘,写了个『未』字。苏先生说,未是『半朱半木』,朱是红,木是棺。

    你要娶的姑娘,喜事还没办,就要穿孝了。

    后生当场翻了脸,拍桌子走了。

    半年后他又来了,一句话没说,跪在摊子前面磕了三个头。

    姑娘订了亲,没等过门,爹死了。守孝三年,亲事黄了。」

    「第三件呢?」

    二爷爷没有马上回答。竹叶在风里翻动,沙沙响。

    老槐树的影子从石桌上移走了,移到了西墙根。

    「第三件,是我。」他把茶缸子放下。

    「那年我十八岁,刚入门。师父让我去城隍庙后面找苏先生取一样东西。我去了,苏先生坐在摊子后面,面前摆着这张方桌,桌上放着这面铜镜。他让我写一个字。」

    「您写的什么?」

    「镜。」

    茶水在黄纸上洇开的「镜」字,边缘已经干了,笔画变成一圈一圈淡褐色的水渍印,像老瓷器上的开片。

    「苏先生看了我写的『镜』字,说了一句话。

    他说,『镜』字左金右竟,金是刚,竟是终。你用一生的刚,去换一个终。

    终是什么,你自己知道。我不收你钱,这面镜子送你。」

    「他把铜镜给了我,说这面镜子在井口压了很多年,压的不是井,是井里那个人的『竟』。竟就是完,就是终。

    那个人投井之前,对着井口看了最后一眼。那一眼留在井口,被镜子收住了。

    他把镜子从井口拿开,那个人最后一眼就从井里浮上来,散掉了。」

    「苏先生后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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