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寻字
还没等摊子出完呢,老刘就火急火燎的跑过来跟我说:「魏师傅的女儿丢了。」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丢法。
周六下午,小满跟着陈姐去菜市场,陈姐蹲下来挑白菜,小满站在她身后抱着那只布兔子。
陈姐挑完白菜站起来,小满不见了。
她以为孩子跑去看活鱼了,挤到水产摊前找了一圈,没有。
又以为去了隔壁的豆腐摊,也没有。
菜市场从头找到尾,从尾找到头,每一家铺子的老板娘都问过了,都说没看见。
陈姐的腿软在菜市场门口。
是魏师傅接到电话后,从三十米高的塔吊上爬下来,骑电动车赶过去的。
他在菜市场周边找了三个小时,每条巷子丶每间店铺丶每个垃圾桶后面都翻过了。
小满像一滴水落进乾涸的泥地里,眼睛还来不及看见,就渗没了。
傍晚,魏师傅站在老刘那间房子的客厅里。
窗台上那盆绿萝又长了,藤蔓垂到地板,被穿堂风推着微微晃。
小满的布兔子搁在沙发上,兔子的耳朵被她攥了一个多月,攥得皱巴巴的,一只耳朵里的棉絮已经被攥实了,瘪瘪地耷拉着。
魏师傅没有坐。
他的手掌比一个月前更粗了,指节上被塔吊的操纵杆磨出的茧子泛着暗沉的光。
那双搬过钢筋丶扛过水泥的手,现在空着,垂在身体两侧,像两把找不到东西可握的扳手。
「小满从来不乱跑。」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粗粝得像砂纸擦过毛坯墙,「她妈蹲下去的时候,她还拽着她妈的衣角。她妈站起来,衣角上她的手就没了。」
老刘站在旁边,兜里的铜钱被他攥得紧紧的,麻绳从指缝间露出来一截,黑乎乎的,像一小截从灶台上拆下来的挂绳。
他看着我。
我把镇渊从挎包里取出来托在掌心,阳膜深处的金光浮上来漫过镜面。
镜面里映出客厅——绿萝丶布兔子丶沙发上小满坐出来的那个浅浅的窝。屋里没有小满的气。孩子没事。
「她还在菜市场。」
魏师傅猛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布兔子告诉我的。小满攥了它一个多月,兔子的耳朵上全是她的世气。世气的颜色还暖着——她走得不远,也不怕。她是自己松开她妈衣角的。」
陈姐从沙发上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她丶她去哪了?」
我没有回答。
张神算教了我一个月「看」,不是看气,是看字。
字是人心里的地图。
人在哪里走丢,字就在哪里拐弯。
我从挎包里取出那管太爷爷的小楷笔,笔杆被手磨得光滑发亮,尾端系着的红绳褪成极淡的粉白。
又从包袱里取出石砚丶松心墨丶半张毛边纸。
墨在砚台上磨了十几下,磨出一小池清亮亮的墨液。
小楷笔在墨池里搅了搅,笔锋舔顺了。
「陈姐,你写一个字。小满丢的时候,你心里第一个想到的字。」
她的手还在抖。
接过笔,在毛边纸上写了一个字——「满」。
三点水,右半边是草字头底下两个人。
笔画是歪的,像一个人走在泥泞的路上,每一步都陷下去。
张神算教过我,测字不看笔画好不好看,看的是笔画里藏着的心迹。
陈姐写「满」字的时候,三点水的最后一点顿了一下,墨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
草字头的两竖,左竖细,右竖粗。
底下那个「两」,中间那一竖歪向了左边——歪向三点水的方向。
三点水是河,草字头是草,河边的草。
底下两个人,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左边那个人笔画实,右边那个人笔画虚,虚得像被风吹散了一半。
「小满在水边。」我把毛边纸转向魏师傅,「菜市场往西,有一条河。河边上长着草,草里有一座桥。桥洞底下,小满蹲在那儿。她不是被坏人带走的,是自己走过去的。她在等一个从桥上路过的丶穿灰衣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