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北行
那天柳河镇的雾很大,浓得像有人把一整锅蒸馒头的蒸汽泼进了巷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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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树的轮廓在雾中变成一团灰黑色的影子,枝叶被水气裹着,沉甸甸地垂下来,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巨鸟收敛着翅膀。
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映着雾隙间漏下来的天光,泛出一种介于青和白之间的丶朦朦胧胧的亮。
我正蹲在院子里给老槐树下的那丛竹子松土。
连着下了几天的雨,泥土吸饱了水,铁锹插进去,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翻出来的土是深褐色的,带着一股混着腐朽与生机的丶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竹根从土里露出来一截,浅黄色的,像一些蜷缩了很久的手指,忽然被天光照见了,微微蜷曲着,不知是想抓住什么,还是刚刚松开。
院门被推开了。
不是敲,是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像被惊扰了的丶睡了很多年的什么东西。
周姓卧底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冲锋衣,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冲锋衣的下摆被雾气打湿了,颜色深了一层,贴在腿上。
脚上的解放鞋沾满了泥,泥是半乾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壳,裂纹像老瓷碗上的冰纹。
他站在那里,没有进来,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着什么东西。
指节攥得发白,白的程度和雾气一样浓。
「挖到了。」他说。
声音从帽檐下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我把他让进院子。
他迈过门槛的时候,脚在青石板上绊了一下——不是走路不稳,是像有什么东西坠在他的腿上,让他每一步都比平时多用了几分力气。
他在石桌旁坐下,没有摘帽子,冲锋衣的帽子还扣在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把他整张脸都笼在阴影里。
雾气从他身上散开,混进院子里的竹叶味和泥土味里,分不清哪一团是他带来的,哪一团是本来就有的。
他把攥着的那只手摊开,放在石桌上。
掌心里是一块铜牌。
和挂在他腰间的那面几乎一模一样——外圆内方,边缘被磨得光滑温润,正面刻着一个「魁」字。
不是周,是魁。
老魁的魁。
铜牌的边角有一道深深的划痕,从「魁」字的最后一笔一直延伸到牌边缘,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刮过。
划痕里积着陈年的铜锈,颜色比周围的铜色深了一层,是一种沉沉的丶介于绿和黑之间的暗色。
铜牌上的气从牌面透出来——不是周姓卧底腰间那面铜牌的靛青色,是一种更沉丶更浊丶像被什么东西反覆浸透又反覆晾乾丶最后留下的一层洗不掉的颜色。
介于灰和褐之间,介于血和土之间。
「在城北废弃砖窑挖到的。」他的声音从帽檐下面传出来,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往外挤,「正北方。三尺深。
铜牌压在一具骸骨的胸口。
骸骨面朝下,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后脑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不是枪伤,是被什么钝器从极近的距离砸进去的。」
「骸骨身上穿的,是十五年前警队配发的制式夹克。」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竹叶上的水珠滴落的声音。
一滴,又一滴。水珠落在青砖上,碎成更小的水珠,溅开,渗进砖缝里。
我盯着石桌上那面刻着「魁」字的铜牌。
老魁的铜牌。
十五年前,老魁杀了周姓卧底的师父,夺走了这面铜牌,戴在自己身上。
十五年后,铜牌和老魁的骸骨一起埋在城北废弃砖窑的正北方三尺深的地方,压在老魁的胸口上。
是谁埋的?
是谁把铜牌压回去的?
周姓卧底把帽子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