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旧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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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北废弃砖窑在柳河镇以北三十里,是那种老式的轮窑,像一条趴在地上的土龙,脊背上长满了荒草。

    周姓卧底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他没有叫任何人——老刘想跟着去,被他拦在门口。

    他只说了一句「这是我自己的事」,便扣上那顶灰色冲锋衣的帽子,走进了还没散尽的晨雾里。

    老刘蹲在院门槛上,看着那个灰色背影一点一点被雾气吃掉,兜里的八帝钱从指缝间垂出来,麻绳晃来晃去。

    他没有追上去,只是把铜钱一枚一枚数了一遍。

    顺治丶康熙丶雍正丶乾隆丶嘉庆丶道光丶咸丰丶同治,数到同治的时候,指尖停了一下——那枚钱的气最弱,是他从鬼市淘来丶用四十九日月光养活的。

    接上气的同治钱,贴着他的指腹微微发热,像在点头。

    我没有跟去。

    那天他留在院子里,把周姓卧底留下的那张照片重新取出来——废弃仓库的内墙,灰砖面上刻着「魁星不照」四个字。

    他用镇渊反覆照那四个字的刻痕,每一笔凹槽里的灰白色世气都被他照透了:刻「魁」字时,刻刀在鬼字旁的起笔处顿了一下,像刻字的人站在墙前,刀尖抵着砖面,很久没有往下压。

    刻「星」字时,刀走得很快,快到笔画的边缘崩出了细小的砖茬。

    刻「不」字时,刀慢了下来,尤其是最后一捺,拖得很长,像刻字的人舍不得写完。

    刻「照」字时,四点底的最后一点没有刻完——刀尖只划了一道浅痕,便抬起来了,再也没有落下去。

    四点底,缺了一点。

    照字缺了一点,就不再是「照」了。

    我把照片放下,从挎包里取出毛边纸,磨墨,舔笔,悬腕。

    他写了一个「照」字——不是模仿墙上的刻痕,是写自己心里的「照」。四点底,他写全了。

    四滴墨落在纸面上,像四颗刚刚睁开丶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个世界的眼睛。

    他把「照」字折起来,折成第八个毛边纸包。

    傍晚,周姓卧底回来了。

    他推着院门走进来的时候,夕阳正从老槐树的西边沉下去,最后一线光贴着他的后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影子的头部已经抵在了堂屋的门槛上,脚还踩在巷口的青石碑边。

    他没有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眼眶底下的青黑淡了一层——不是消失了。

    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被搬走了,剩下的部分虽然还在,但不再往外撑了。

    他把一只帆布袋放在石桌上,袋口系着麻绳,绳头打了一个极紧的死结。

    「收完了。」他说。

    声音平稳,像被尺子量过,但量尺的那只手,已经不再抖了。

    帆布袋里装着骸骨。不是全部——他只带回了头骨和一截指骨。

    头骨的后脑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边缘的骨茬向外翻着,像一朵从内部炸开的丶石质的丶不会凋谢的花。

    指骨是中指,指节粗大,关节处的骨刺像老树的根须,虬结着往四周扎。这是一双长期握枪的手,也是一双在墙壁上刻过字的手。

    「魁星不照」四个字,就是这根中指,抵着刀背,一刀一刀刻进去的。

    「师父的遗物,我分了三份。一份交给警队,归入失踪警员的档案。一份埋回砖窑原处,立了一块无字碑。一份我带回来——头骨和刻字的那根手指。」周姓卧底把帆布袋的系绳解开。

    袋口敞开,露出里面两截灰白色的骸骨。

    骸骨上沾着砖窑的泥土,土是黄褐色的,混着陈年的煤灰和碎砖渣,闻起来有一股乾燥的丶像被火烧过很多遍之后留下的焦土味。

    「头骨上的窟窿,法医鉴定了。不是枪托砸的。」

    他顿了顿,「是刻刀。老魁抄起师父放在桌上的刻刀,从极近的距离,扎进了师父的后脑。师父倒下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面刻着『魁』字的铜牌。老魁把铜牌从师父手里掰出来,戴在自己身上,然后把师父的尸体拖到城北砖窑,埋了。」

    他说话的时候,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没有发白。

    摊开的掌心,掌纹深深浅浅,像乾涸的河床。我从粗陶壶里倒了一杯茶推过去,他接住了,握在掌心里,让热气蒸着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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