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双魁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是细细密密的丶像有人把一整匹旧绸子撕成极细极细的丝,从天上慢悠悠地垂下来。
雨丝落在青石板上,连声音都没有,只在石面上洇出一个个深灰色的小点,小点连成片,石板就变了颜色——从灰白变成灰青,从灰青变成一种沉沉的丶像老瓷碗底的暗青。
(请记住 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a????n????.c????o????m????随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老槐树的叶子被雨丝打得低垂下来,每一片叶尖都挂着一粒水珠,水珠将坠未坠,在风里微微晃着,像无数只含着泪的眼睛。
竹丛的叶子更密,雨丝穿不透,就在叶面上聚成更大的水珠,沿着叶脉慢慢往下滚,滚到叶尖,停一会儿,然后落下去,落在青砖上,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嗒。
我坐在堂屋门口,面前摆着那只樟木匣子。
匣子开着,八卦印丶铜铃丶五帝钱丶桃木剑丶墨斗丶雷击木丶引胎铃丶井口铜镜,八样旧物在暗红色绒布上安安静静躺着。
井口铜镜的镜面还是暗的——周师傅说,锁在镜中的诅咒正在慢慢消散,比预想的快,大概三年就能重新照影了。
现在才过了不到半年,镜面上那层灰白色的气收得很紧,像一只蜷着睡熟的猫,呼吸均匀,偶尔耳朵尖微微动一下,但不睁眼。
我把镇渊从挎包里取出来,托在掌心。
阳膜深处的金光浮上来,漫过镜面。
金光映在井口铜镜的镜面上,被那层灰白色的气挡住,进不去,只在表面浮着,像一层薄薄的丶被拒绝了的探望。
镇渊微微热了一下,不是警觉的热,是像一个人去敲老友的门,门没开,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知道老友在里面,安安静静地待着,不是不回应,是时候还没到。
它就收回了金光,重新沉入阳膜深处。
院门被敲响了三声。
不急不缓,每一声之间的间隔像用尺子量过。
我打开门,周姓卧底站在门外。
他没有穿那件灰色冲锋衣,换了一件乾净的白色衬衫,领口挺括,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衬衫的下摆扎进裤腰里,皮带是旧的,皮质被磨得发亮,带扣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像被什么东西硌过。
他的脸刮得很乾净,下颌线棱角分明,眼眶底下的青黑淡了很多——不是消失了,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稀释了,从浓墨变成了淡墨,从淡墨变成了水渍。
他站在那里,没有进来。
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端在胸前,掌心里托着一样东西。
两块铜牌。并排躺着。
一块刻着「周」,一块刻着「魁」。
周字的笔画瘦硬,刻得极深,凹槽里填着陈年的铜锈,颜色是一种沉沉的丶介于绿和蓝之间的靛青。
魁字的那道划痕还在,从最后一笔延伸到牌边缘,十五年前没有刮完,十五年后也没有。
但划痕的颜色变了——不再是那种洗不掉的暗色,是像有什么东西从划痕深处被抽走了,留下一条空空的丶乾乾净净的沟槽。
「骸骨收殓了。」
他的声音不高,平稳得像被尺子量过,「葬在城北公墓。墓碑上没刻名字,只刻了一个日子。他失踪那天的日子。」
他把两块铜牌放在石桌上,铜质碰到青石,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叮。
像两颗很久没有碰过面的棋子,终于在同一条线上落定了。
「这两块铜牌,本是一对。」
我没有说话。从挎包里取出镇渊,托在掌心。
阳膜深处的金光浮上来,漫过镜面。
我把镜面对准石桌上那两块铜牌,金光落下去,罩住了「周」字和「魁」字。
镜面深处,两团气浮起来了。
「周」字铜牌的气是靛青色的。
那团靛青我在周姓卧底腰间见过无数次,每一次见,都觉得它像被无数次悬于一线的命磨出来的颜色。
今天它变了——不是颜色变了,是气里面多了一层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