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罗马的密使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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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拂晓,罗马城仍在沉睡。
多罗从奎里纳莱宫侧门走出时,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马车已在等候。驾车的是昨夜那位本笃会修士,此刻已换上一身普通车夫的装束,兜帽遮住大半张脸。
「主教大人,请上车。」修士低声道。
多罗最后望了一眼暮色中的罗马——圣伯多禄大教堂的穹顶还笼罩在晨雾里,台伯河水声隐隐传来,远处公鸡开始啼鸣。他从未想过,这一眼,竟是与故乡的永别。
马车启动,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多罗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却翻涌着昨夜教皇的话语。
「你不是去征服,不是去审判。你是去聆听,去观察,去理解。」
这句话在他心中反覆回响。他想起自己在都灵神学院读书时,曾读过利玛窦的《中国札记》拉丁文译本。那本书里描绘的中国,是一个文明昌盛丶秩序井然的世界——科举取士的公平丶百姓耕织的勤劳丶士人读书的刻苦丶官府理政的清明。利玛窦在书中写道:「若论治理国家之智慧,中国远超欧洲诸国。」
当时年轻的图尔农主教只当这是传教士的溢美之词。此刻,他忽然想知道,利玛窦笔下的中国,究竟是真的,还是为了赢得欧洲人支持而刻意美化的谎言?
马车在黎明前的罗马街头穿行,经过许愿池丶西班牙广场,最终抵达城外的一个小修道院。这里将是多罗秘密启程前的最后一站。
「主教大人,您的随从和行李将在三日后启程,在马赛与您会合。」修士一边驾车一边低声道,「您现在需要做的就是隐藏身份,以普通朝圣者的身份前往法国。这是圣座的命令。」
「我明白。」多罗点点头。
马车在小修道院门口停下。一位年迈的本笃会院长已在等候,身后站着两名年轻修士。院长上前行礼:「图尔农主教,欢迎。您将以我的远方侄子的身份在这里休息两日,然后前往热那亚,搭乘前往马赛的商船。」
「多谢院长。」
多罗随院长进入修道院。穿过回廊时,他注意到回廊墙壁上嵌着一块石碑,刻着拉丁文:「一五五二年,方济各·沙勿略由此出发,前往东方。」
他停下脚步,凝视着这块石碑。方济各·沙勿略——耶稣会创始人之一,第一位抵达远东的传教士。他在距中国海岸仅几十海里的上川岛孤独死去,至死未能踏上他魂牵梦萦的大明国土。
「沙勿略临终前,望着中国大陆的方向,一直念着『磐石啊磐石,你何时才能开裂』。」老院长走到他身边,轻声说道,「他的遗骨最终没能进入中国,但他的弟兄们做到了。如今利玛窦葬在北京,汤若望丶南怀仁在钦天监任职。圣言已经传遍中华。」
多罗沉默良久,然后问道:「院长,您认为沙勿略如果活到今天,会如何看待礼仪之争?」
老院长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那块石碑,眼神深邃而遥远。
「沙勿略神父在传教时,曾说过一句话:『适应一切,为的是赢得一切。』他在印度穿婆罗门的衣服,在日本学武士的礼节。如果他在中国,他一定会穿上儒生的长袍,背诵四书五经。」
院长转过头,看着多罗:「可他的后辈们,有人忘记了这句话。」
多罗感到心头一震。他想起昨夜教皇念的那句利玛窦遗言——「要像水一样适应容器的形状」。
「院长,您是支持耶稣会的?」
老院长摇头:「我不支持任何人。我只支持真理。而真理是什么,需要您自己去中国寻找。」
他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转身离开。多罗独自站在石碑前,望着那刻着沙勿略名字的石块,久久未动。
两日后,一七O二年十一月十九日,多罗化名「乔瓦尼·巴蒂斯塔」,登上一艘驶往热那亚的商船。临行前,他最后一次回望罗马。远处的圣伯多禄大教堂穹顶在晨光中熠熠生辉,仿佛在为他送行。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几封密信已经通过不同的渠道,分别送往里斯本丶马德里丶巴黎——还有北京。
「罗马派出了一个秘密特使。」信中这样写道,「目的地:中国。」
第三节:使团起航
一七O三年二月,法国马赛港。
多罗站在圣约翰城堡的塔楼上,俯瞰着地中海蔚蓝的海面。两个月的等待,他的随行人员终于陆续抵达——神学顾问两位丶秘书三人丶仆人六名,还有一支由瑞士雇佣兵组成的卫队。教皇的密使身份仍是秘密,公开的说法是「前往印度视察传教事务的宗座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