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5章 漩涡
他记得的。
课堂上,迟月生在念一篇斯宾诺莎。
什么是善恶?善,不过是所有快乐与欲望的满足;恶,不过是所有快乐与欲望的折磨。
意识溃散前,最后一句,听到这里。随后,世界整个地昏暗了,像一出戏,多像一出戏,一瞬间拉下了帷幕。客散了,只他还不肯下台,于是强硬地,黑暗像伸来一只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不许他看。
阶梯教室,环形讲台,一百二十席位,坐满看客。像舞台——公元前罗马斗兽场,上世纪梨园剧院,是否也这般布局?
否则昏倒一刻,他怎会感到无由来的一阵悲壮?困兽犹斗,杜鹃啼血,他记得舌苔上贴片融化的滋味,像在交换一个漫长致命的吻。随后直到那吻变得滚烫,焦灼里,渴望一汪清泉的灌溉。
面前迟月生在说什么?身旁同学惊恐围来,似乎能因此将每个人的表情看得愈发分明。
他记得的,始终记得自己在上课。
终究下午还是没有睡,困顿里,他饮落舍友一大杯咖啡,借咖啡因与烟叶,拼命提神。从后门悄悄进了教室,迟月生余光捕捉到他鬼鬼祟祟,严厉瞪来。
想来也知课后一定又要被留堂臭骂,他老实地听课笔记,只喉咙依然灼烫。副作用头号可恶,后遗症便排其次,他不停拧开瓶盖,大口大口饮水,动静频繁,身旁陌生同学频频侧目。
然而幻觉里,身旁人影憧憧,安静教室像流动后台,人人都在走来走去,路过他,就回头看,像看个赤裸更衣的戏子。
心脏跳得这样重。似恨不能一跃里,挣出这皮囊,背书讲稿听进耳里,又再从耳里钻出去。一字也理解不了。善是所有快乐和欲望的满足,他最肮脏,难道他竟可以算是最善良?因循天性,人追随欲望本能,如果是善,怎他的爱恨,还会成为流言,还会——
间或穿插的清醒里,能听到身后轻声的议论:
他,就是那个援交……嗯,援交,这什么用词,就是卖咯……
伴随举报时的流言彻底传开了。淫乱,不检点,不伦,同性恋,人人都好奇他是谁,是了,主人公自己也好奇,他究竟是谁?
天真的、妩媚的、脆弱的、傲慢的,又最廉价的。至上褒义词折算一夜居然可以至廉价,谁肯出价,他都点头,偏偏廉价里,谷道却又紧张地贞洁着,身体似本能般抗拒一种入侵,尾不进他的堕落,却能尾进数寸的性器。他的意志渴望包容、包容一切藏污纳垢,然而身体却固执背叛这种意志。
但这种紧张的贞洁,也不过成为他肉体常青藤一般的诱饵,愈发待价而沽罢了。
“……若身体的因果序列发生了变化,心灵也将因此在思想上产生相应的改变……”
身体却不肯他堕落。百思不得其解,身体,竟不肯他堕落。连杨柯也笑他荒谬的青涩:这么多次了,怎还这样怕疼?
观念的次序和联系与事物的次序和联系相同,当事物被认作思想的样式时,我们必须单用思想这一属性……
整个自然界的次序……
……
没有次序了。还有什么次序?
成瘾机制或可引用心理医生给出他的合理解释,“受到创伤后神经系统长期处于负责保障基本生存的应激模式”。当体会到简易可得之巨大愉悦,大脑的海马体便会留下记忆,伏隔核开启奖赏机制,或是填满,或受空虚吞没。唯有多巴胺是解药,肾上腺素愈发加速这种渴望获取的急切性。
性如潘多拉魔盒,带来最初的痛苦,他却将那魔盒当作安息之所,合拢棺盖闭眼睡进去,睡下去。观念终于在药物作用中失序下去。
他是网,夜猎昏聩的男人,因着自己也不过同他们一样昏聩。不过是垂涎一份青春,用以缅怀他过早结束的童年——他的身体,永远地停留在了十五六岁,永远青涩里,永远要发疼。
永远、永远是男孩。
耳边迟月生的声音再听不清,眼前遮来那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