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愈近,那不安愈盛,几乎想转身逃走,他猜自己一定笑得十分僵硬,因着杨柯走着走着,突然便停下了脚步。
四目相对。
他不再笑了。
杨柯此刻脸上的表情他从未见过。不是幼稚病,不是害流感,对视里,眼前场景混乱地开始切换,无数流动画面里,终于与记忆中某一幕,诡异地发生重合:曾某年某月某地某人,也这般向他走来。
竟,仍是杨柯。
他眯起眼,对视间,谁也不再动。似乎都想起什么,至少他是想起了。
杨柯曾来看过他。
他记得的。
——他竟是记得的。
也许只是很平常一次探望。附近几所中学组织起来,每月一个周末,轮流到福利院做义工,他内向,又安分,几乎与那些中学生们同龄,因此每每分组时,总先选他。他不用别人照顾,只安安静静坐在一边,最最省心了。
与胆小木讷的荀与十分不同地,那时杨柯就已经在一群同龄人里扮演起领袖角色,众星捧月般,总被围绕在众人中心。
荀与曾与年龄相近其他几人,一起被分至杨柯组里,因此,与他也有过短暂几次对话。
但,对于那时的杨柯来说,荀与大抵实在是很无趣,他靠墙坐着,似乎就成为了那白色背景一部分,一整个下午,都不会被任何人注意。
因此,杨柯多半不会记得自己。他一直这么认为着。
直到五月的某一天,从起床到午后,谁都忘了似的,忘了十五年前,他也曾被期待——
“荀与,生日快乐!”
也曾被期待过,这世上他的到来。
愕然间抬头,他呆呆地看着面前的“杨一哥哥”。比起发育滞后的他,稍长几岁的杨柯看起来要成熟很多。
他朝他走来,手上是一份待拆的礼物。
其实早不记得那礼物是什么了,只记得那日是一九九七,五月十一,微风,天空很好,呈现出一种湛蓝,日头不盛。
“你记得我的名字?”
“怎么会不记得?”那时他就只及杨柯肩头,那人低下头,对他说:“所有人里,你最听话了,听话的小朋友应该有奖励。”
无法言说油然而生那一种感动。
他一直只要很少一点,哪怕是后来,也只需要很少一样支撑,便足以熬过。而那时他的一句记得,几乎贵重得令他惶恐。
但,珍而又珍,他接过。
“我也记得你。”
别扭地:“谢谢你的礼物。”
又郑重其事,代明人称:“……杨柯。”
“你可以喊我杨一,大家都这么叫。”
他当然知道。
只是他摇摇头,后缩的下巴,有点羞怯。
杨柯耸耸肩,对他笑道:“算啦,随便你,叫什么都可以。”
又一次,分组活动里,他去请教一道数学题。
似不经意问:“不过,为什么大家叫你杨一呢?”
杨柯一愣。
“啊,因为顺口吧?早忘了,突然就叫开了。”
他不信。
小声扭过头去:“哪里顺口了?明明很奇怪。”
杨柯马上道:“我可听到了啊!”
“本来就是,”荀与稍一停顿,低下头,继续涂算。随口一般:“我喜欢你原来的名字。”
杨柯一直笑个不停:“哎呀。怎么这么可爱?喜欢就说大声点,你脸红什么?”
“……”
“骗你的啦。其实因为杨一笔画少,小时候学自己名字,只记得住一个‘杨’字,想不起来,干脆就划一道横。”
……
“你笑什么?别躲!我看见你笑了!”
日子一天天地过。
夏秋交际,福利院的老洋楼前,一颗法国梧桐入乡随俗地落叶了——噢。忘了说与你我,福利院坐落,很享贵气地,据闻是解放前一座剧院旧址,捧出过许多角儿,吊死冤死打死,有时午夜梦回,起夜时,仓皇小儿,听到魅影开腔,幽幽地,唱一段粤剧。
嗳,仔细一听:鼓三冬,愁万重,冷雨幽窗灯不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