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一杯热茶放下。
那厢女人还在念叨:“还好意思说,拍这些东西。花里胡哨的,穿成这样,真当自己是戏子了。”
话语停顿,又道:“何况宁可拍给别人看,也不知道寄几张照片回来。”
“我错了,小姨。”
见他低眉顺眼,女人终于缓了语气:
“不过既然回来了,就住几天吧。”
“小姨,可我真的还得尽早回去。”
“你!”
妇人急得扬手。半晌,却也只愤愤落下。
“那你又回来做什么?”
“我说了,”荀与伸手去抱她,笑道,“想小姨了。”
妇人被养子搂在怀中,最后最后,也只是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算你还有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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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些潮汕家常菜。
从旁店采买储存的卤水,以桂皮、八角、豆蔻、南姜等香料熬煮,浮着一层莹润黑油,浇配肠啫粉、鹅粉肝、红虾姑、冻花蟹,煮熟后的姜薯湿糯绵密,打作软泥,加入虾米、干香菇、白萝卜碎,又用米粉搓团捏打,揉入咸香腊味馅丁,粿皮薄如蚕衣,吹弹可破。如何制成粿皮清透却内陷饱满,是本地秘传手艺。
“那边吃苦了吧?德国人哪里会做菜。”
荀与若无其事问:
“叔叔呢?”
妇人语带点嗔怨:
“他,大忙人一个。哪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要等他,饭都凉了。”
“每天可不就我守着这一大桌子菜。他不回来,你呀,”妇人点点他鼻尖,“你也不回来。”
又道:“我让阿姨去拿红米醋来,你蘸蟹吃。”
米酒度数低,但深闺女子容量极浅,只几杯,妇人便拉着他,几乎要把他离家后所见所闻全问个遍。
得知他失落校内交换名额后,又申请前往慕尼黑重新攻读硕士,在保留原学籍的情况下顺利录取,妇人听得入神,但讲完后,女人托腮,却说:“可这样听起来好辛苦。”
“你为何不同我讲呢?给你转生活费的那张卡,也不见你用。”
荀与不知如何回答。
女人叹:
“当初也是,分明中山就在广州,你偏偏要报什么哲学系,跑到珠海。可去也就去了,一张车票的事,你却整整四年,回也没回过一次。”
“好不容易考回广州,又一声不吭,说走就走。”
“小姨,我……”
“小与,姨姨真的不明白,你怎么就能这样狠心。”
月嫂见她眼圈忽红,忙低声劝:
“小姐,您别伤了神,留心身子。”
她摇头:“阿银,你扶我上楼吧。”
又对荀与道:
“你的房间一直给你留着。”
“其实我从没怪过你,但你离家太久,都不知你过得怎样,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只剩他一人。
沿海地带迷信,家中多供奉木椟灵位,陈家客厅便摆放一座六脚开放式神龛,二层八面皆有垂帘,陈与杏常跪坐诵吟佛经,经年累月,地上一方青绿色镶边蒲团,正中也留下淡灰色印记。
香炉上方细烟轻绕,荀与不知该怎样祭拜,盯着红烛脚下一抹艳屑出神。
焚香蒿,脂为蜡,中有兰绮,宋火青烟。多简单,一生一世,守一点光,连灰也是净的。
他的房间一切布置照旧,月嫂热了牛奶,又将一枚钥匙交与他。
“前段时间换了新锁,小姐早就给您备好一把。”
荀与道谢,那中年女人看他一眼,有点踌躇。
“小姐……其实一直很挂念您。”
“我在陈家跟了三十多年,是看着小姐长大的,小姐自早年落下病根,身体就一直不好,但即便前些年躺在床上,也常常拿着您寄回来那几封信反反复复地读。”
月嫂看他一眼。如今他长大,她也需要仰望。
“小姐心善,是真把您当亲生看待,嘴上生气,但知道您走后,每日念佛的时间都比以往更长。”
“是在替您祈福吧。”
入夜起雾,轻霜湿了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