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小少爷……”
“阿姨,现在已经没人用这些称呼了。”
围裙上的手指擦了又擦。“是,是。我老糊涂了。您早些休息。”
临走,身后荀与却叫住她:“阿姨,你昨天说,你在这里已经很久了,是不是?”
久到从姆妈,变作月嫂。只有小姐,还记得她叫阿银。
他的声音多轻:“那你一定什么都知道吧。”
“您早点休息。”
“阿姨。”
落荒而逃。
夜好长好长。
像又回到那间侨园,那间福利院尽头房间。从打开门后,黑影随月色爬下,又爬到他身上。一道、不,两道,与他成了双双。院长带来了文件,也带来了文件上“父亲”。那时眼上布条,成为无月永夜,成为填不尽的空,风起风息,只于洞中,曾留下风声呜咽,啁啼如鬼泣。
是否一个迷梦?
怎么遮在他眼睛上的手,或善或恶,都说喜欢,都是一样温热。
喜欢?
“情人变恋爱,我怕你会伤心。”
房间书柜角落,薄薄一方刀片,锈钝了,割不深。世上颜色,红最艳了。文身恢复后,颜料会比刚刺入时淡去一些,荀与像又变回过去十六岁少年,固执地、专注地,一道道划着,直到侧颈的蝴蝶似再鲜活过来。
从前割在耳背,用留长的发尾盖去。因着身上哪里都藏不住,哪里都会被看见,即便夏日着长衫,入夜时落了锁的房门,也会再次打开。
十七岁杨柯在珠海拱北口岸找到他时,他正蹲在那孑然一身的乞丐面前,将耳背伤口展示给对方。
谁都唯恐避之不及,寂寥立于人潮拥挤,只他对那人道:“我和你其实一样的,你别怕。”
第二日晨间,谁也看不出他身上变化,红,藏在蝶翼中。
倒是月嫂,收拾碟碗时,多看他一眼。
他问陈与杏:“衣服什么时候做好?”
“我让他们赶在年前加急,两周后就会送来。”
陈与杏为昨晚半途而废观影致歉,又问他晚上要不要一同赴宴。
“李阿姨女儿,以前还是你高中校友呢。”
陈与杏语气若无其事,却难掩手中反复叠着餐巾的紧张:“我想你这个年纪,是不是也该考虑些其他事情了。”
“我还有几篇论文要写,”荀与立刻起身,歉意地搂一下小姨,“请假那么长,再迟交,教授要生气的。”
“不过我看你最近还是找个空闲,回趟福利院。”
餐桌尽头,报纸后的男人出声道:“毕竟难得回来一趟,怎么说也是养育之恩,这么多年了,也该回去看看。”
荀与驻足垂目,垂在身侧的手揉皱了衣角。说好。
陈与杏看丈夫一眼,不敢反驳,只能笑着扯开话题:“啊呀,说起来,连导那部电影,多久能上映呢?”
“什么电影?”
陈与杏忙道:“小与这次回来是去香港拍连诀明的片子了,你还不知道吧。”
“连诀明?他不是个拍文艺片的吗。你不是从来不看那些东西?”
“谁说的,我现在可就开始看了。”
荀与翻了日历,除夕要到二月中旬,邮件发送到导师邮箱,而杨柯来信按着日期排开,越来越多。
对方得知他要年后才回德国,虽有情绪,但听闻荀与解释陈母请求,沉默良久,还是说好,又小声又委屈。
只是那些长信,荀与再也没有看过。
杨柯不在,他重新开始抽起纸烟,偶尔深夜,也会搭的士到天河,雪茄室里客人换了陌生面孔,他已经不会再鲁莽地一口吸入太多尼古丁,也学会了怎样细含一段,让微转香雾,成一种招引。
再回到福利院,他竟也成了锦衣荣归的“骄傲”。
过去老师拉着他同教室里一群少男少女介绍。
“荀与哥哥现在可是在德国念书。”
自由活动时间,荀与在露台上抽烟,忽然有稚嫩童声:
“好学生也会抽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