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睡前最后量一次体温,三十七度二。
瞧吧,他从不骗他,真已经退烧。虽然书本说人类恒温是三十七度整,又何来零点二度升温?
一定只可能,是水银针先坏。
而后匆匆忙忙,九月掀篇,新生开学终于落幕。杨柯再没来找过他,大概与新女友相谈甚欢,广州至秋深都是炎热的,好地方,好气候,冬装无派用,年年压箱底积灰,对不起衣料,对不起鹅绒,售予广东人就是错付广东人,方留用花牌就被打入冷宫,已是秋分,校园里仍人人着半袖。
迟月生找他周四中午到办公室。
十点至十一点,心理约谈,一点无伤大雅小小毛病,现代社会,人人脑子多少都有些不对付,油糖吃重上世纪两倍,那么身体短路一根也不稀奇。
例行公事般汇报情绪、用药、作息。
碳酸锂调整至三颗,不能再增,但三颗很好。再加一粒富马隆喹硫平,换来一天一夜无比宁静。他信赖药物,还有什么能比药物更值得托付?
完成任务似地度过这一小时,谈话室对面是哲学院办公室。十分自然地出得一间又进一间。
“老师。”
“来了?坐。”
迟月生给他倒了杯水。
隔着镜片审视这个学生,许久地不说话。
按说荀与应当坐立不安,无端逼人的任何沉默一向都让他不安——好在来之前,刚服过药片,他像棵无灵魂的树,十分平静继续坐着,等对方开口。
熬到迟月生开口,开门见山:“你的申请出了点问题。”
“有人匿名举报,九月初的事,刚开学就收到了,但内容太荒唐,我便一直没同你说。”
迟月生稍停了些时,等待荀与的反应,但荀与出离冷静。
根本从头到尾都没太吃惊:“是吗?举报什么?”
“信里说你个人作风有问题。”
荀与表情滴水不漏,一点头,不说话。
“我自然是不信的。”
见他这样,迟月生心底满意了,都说了这内容荒唐。靠在椅背上,下巴微抬,道:“按说你的成绩申这个项目,根本不可能有问题,但学院那边不知为何采信了这鬼话,要我找你来谈。”
荀与反问:“老师为何就这么肯定,那信上说的不真?”
“你是我的学生,我还不了解你?”
迟月生略有不耐烦道:“我说了,这项目的竞争上,没人比得过你,树大招风,总会有人眼红,这种项目里的弯弯绕绕我也清楚,只是一贯不想理会,未料学院上头也这么荒唐,根本是胡闹。”
“一个交流项目而已,”荀与反过来宽慰他,“您别着急,气坏了身子才是得不偿失。”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话?你不生气,这莫须有的帽子可就扣在你头上了!”
三十四岁,还是一派天真,不肯迈进腐朽中年,无怪迟月生勤勤恳恳做学术,头衔与教职却都比不过蝇营狗苟之辈,拎不清在大学里执教是谋生,是职场,不是做学生了。但荀与还是喜欢迟月生这派无论岁数的天真性格,不通人情的古怪,觉得他成绩好,所以品行一定也端正。
荀与垂下视线,低低道:“老师,然而我不知如何自证清白。这种事,怎么证明?”
迟月生见他这样,叹了一口气,道:“也怪我,若不是我就没当回事,但凡能早一点弄清楚,也不会突然今天接到驳回意见才通知你。”
“已经驳回了?”
“一共只有三个委派名额,今天上午公布了人选名单。”
“是终选?”
迟月生说:“你们上次选出的十六人就已经是复试。”
所以事已成定,再无回旋余地。
观察他的表情,迟月生犹豫片刻,又道:“而且,举报信上的事,学院还要查。好像后来又收到一些,”斟酌着,取决不定用词,最后挑了一个:“检举材料。”
荀与说了句“是吗”,语气倒是平静。
迟月生看着他,问:“你没什么想法?”
“要定我罪的,